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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鬱文氣不過,所以哪怕時間再緊張,他都在走出臥室前的最後一刻十分幼稚地把方知的棉拖鞋從床邊一腳飛踢到了客廳,然後帶著報復似的快感丁零當啷地奪門而出。

在最終坐到猶如“墳頭”的工位之前,杜鬱文爭分奪秒地在公交車上戴上降噪耳機,抱著電腦包使勁補眠,他在腦子裡編個劇本,把自己和方知設計成不同角色,作為通勤補眠時的助興環節。

他今天想把方知設計成被自己的高尚和正義感化的反派,最終臣服在他的統治之下,對他馬首是瞻,從此鞍前馬後地當他小弟。

杜鬱文口罩下藏著的嘴角因為這個設定很難往下壓。他心滿意足,決定就著這個腦洞開始進入精神恍惚的補眠狀態。降噪耳機裡的輕音樂適時為這短暫的休息提供了更好的氛圍感,杜鬱文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睡了過去。

然而,工作似乎從來不能給他留著氣口喘息的機會。

他才剛腦補到自己是如何用嘴炮讓“反派方知”放下屠刀,臣服在他的王座之下時,手腕上的電子手錶便震動了起來,提醒杜鬱文手機里正不斷湧入新的微信訊息。

他“嘖”了一聲,睜開眼,發現身邊座位原本坐著的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車,換成一個穿著衝鋒衣,把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堆在胸前的壯漢。那人費勁地抱著包,雙臂張開的瞬間,一下就把身形不算太偉岸的杜鬱文擠到了玻璃窗上,活像被人拍扁在窗上的一隻海鷗。

手機在大衣口袋裡,杜鬱文連掏的動作都費勁,他本想著算了不掏了,但手腕上的手錶持續不斷的震動簡直讓他更加心煩意亂。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男士卻沒收到任何回應,反而是靠著他們座位外站著的中年大叔被另一側的人擠著更往壯漢身上貼,連帶著杜鬱文也被往裡又擠了幾分。

“我說哥們兒,往外點吧。”杜鬱文已經被節後第一個早高峰磨沒了脾氣,他的手動不了,只能抬起膝蓋,用腿上同樣放著的電腦包去碰對方的雙肩包,這才收到了對方的回應。

等他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點進微信才發現,訊息大多來自他早就設為訊息免打擾的工作群。年過完了,這些群也活了,大家姍姍來遲地在群裡轉發了一些早就盤包漿的拜年資訊,幾乎每一條後面都跟著“@所有人”。

“神經。”杜鬱文憤憤地把手機攥在手裡,小聲地吐槽,“光發訊息有什麼用,有本事@全員發個紅包啊。”

他已經沒有了繼續補覺的興致,但也依然閉著眼,聽著旁邊的人上上下下發出的動靜。和其他所有人一樣,杜鬱文也不過是搭乘了這一輛公交車的某某,和甲乙丙丁短暫地當了一小段時間的同行人,很快又隨著車門的開關各自消失在茫茫人海。

等杜鬱文到單位附近的車站下了車,再次開啟手機時,發現剛剛他吐槽只發訊息的工作群裡,社長楊緒竟然真的發了紅包。

20個人的群,楊緒發了19個紅包,大概本意是自己不搶,可不知道是不是腦子壞掉了,等杜鬱文點進去的時候,卻被提示紅包已經搶完。

他點開詳情一看,這狗東西非但自己搶了,還是手氣王。

於是寫字樓一樓閘機的人臉識別時隔7天后又識別到了杜鬱文奔喪一般痛苦的表情。

上班搭子江照月租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通常是辦公室裡來得最早的一個。杜鬱文第二,他雖然住的不算近,但從小時間觀念就比較強,從來不喜歡遲到,以前和方知約會都提早十五分鐘到地方等著。

結果約到第三次,他發現方知居然還比他早來了五分鐘,更是生出一種J人相見恨晚的感動,也確實因為那一次被方知安排得很妥帖的約會,快速地推動了兩人的進展,最終確定了關係。

而江照月恰巧也是挺有時間觀念的一個人,加上兩人工位相鄰,又是前後腳進的公司,很快就處成了愉快的上班搭子。

當然,他倆還一個號。更是從根源上避免了讓方知產生誤會。

聽到杜鬱文進來的動靜,江照月從工位上抬起頭,沒精打采地向他打招唿,“早啊。”

瞧見對方一對黑眼圈快掉到嘴邊的樣子,杜鬱文心裡總算平衡了點,“早,看到你也這麼不想上班我心情好了不少。”

他倆平時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互相嘴毒。所以聽完杜鬱文的問候,江照月也毫不客氣地回擊,“那還是託你手速慢的福,看群了嗎?社長髮的那個大紅包,他自己是手氣王,我是手氣王爺。”

杜鬱文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的動作一停,轉而去開啟手機翻找記錄,幾秒後,他才轉過頭咬牙切齒地對著江照月,“我去你大爺的。”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互相嗆了幾句,好歹是給新一年的工作拉開了帷幕。

杜鬱文坐在工位上,想起放假前楊緒給自己佈置的KPI,又嘆了口氣。

他開啟微信,翻找著好友列表,一一開啟先前跟自己合作過的作者老師的聊天框,開始了新一年的工作社交。

杜鬱文所在的這間出版社收稿籤書的方式不少。各位編輯除了透過自己常年積累的人脈直接向手裡的作者約稿以外,同時也透過郵箱接收來自全國各地的海投。

公司初創期,正是各種文學作品百花齊放的好時候,和上行的經濟一樣,杜鬱文負責的工作郵箱每天也能接收到不同作者風格各異的作品投稿。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海投來的稿件越來越少,即使有,也很難再像最開始那樣有能讓杜鬱文眼前一亮的好作品。

他倒是很想再當一當伯樂,可馬圈裡再見不到千里馬。

於是乎,各位編輯原本攥在手裡的人脈就顯得更加珍貴了。

杜鬱文認識的一個作者剛完結了一部作品,是一部探討人口老齡化的社會現實向小說。杜鬱文沒和作者見過面,甚至連人家真名叫什麼都記不太清楚。他從來不探究手裡作者的隱私,日常的交流大多也停留在作品層面,除非作者剛好也在F市,又對他的編輯工作很感興趣想約他出來吃飯交流。不然一般來說,杜鬱文還是更傾向於彼此都保留一些神秘感,這樣一來,他在審看這些人的作品時,就不太會受到作者本人性格或者其他主觀情緒的影響。

他開啟和這部小說作者的微信聊天框,一番客氣的寒暄之後就談到了實體書出版的內容,這部小說原本是在網上連載,杜鬱文緊密地關注著連載動態,一待完結,緊接著就向作者發出了簽約出版的邀請。

這將是他開年以來第一部簽下的作品,杜鬱文覺得自己按理來說應該是十拿九穩的。

第10章 不要教育我

照例寒暄的訊息發出去沒多久,杜鬱文就收到了作者的回復,很公事公辦,在祝他新年快樂的文字後面跟了兩個微信自帶的表情符號,在總算是讓前面的文字顯得不那麼冷冰冰。

杜鬱文心裡有著任務,因而很快就直奔主題,禮貌地詢問對方小說完結後,是否有時間來聊一聊實體書出版的事。

“這次您作品的風格和之前幾部有明顯的不同,還在連載的時候就已經廣受好評了。”杜鬱文的手在鍵盤上敲得飛起,他確實是認真做了功課逐章追完了小說,手邊攤開的筆記本里,甚至還有他零零碎碎寫的一些讀書筆記和心得,他就是在等著現在和作者聊簽約的時候,能把這些先前做好的功課一併表達出來,顯示自己的誠意。

面對他的誇獎,對方倒是顯得很謙虛,直言這次是全新風格的首次嘗試,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而小說之所以能受到大家喜歡,只不過是恰好站在當前社會問題的風口,讓讀者閱讀時更有代入感罷了。

“這不正是好作品應該具備的嗎!”杜鬱文跟著對方的話就繼續誇道,“所以這次您的實體書作品,您看……”

這一次,作者卻遲遲沒回復。

頂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不斷跳出來,可杜鬱文就是沒收到作者的訊息。

他的心也跟著涼了下來。

果然,再他逐漸從期待到忐忑到最終失落時,微信終於提示他有新訊息。

杜鬱文點開聊天框。

“實在是不巧,這次實體書的出版我這邊更傾向於和另外一家出版社合作了。”這條訊息一發過來,彷彿對面也沒了那麼多顧慮,很快就彈出了第二條訊息,“這次綜合了多方面因素的考慮,最終還是選擇和他們合作。當然,與貴社此前的合作也是非常愉快的,杜老師你放心,我也不是寫完這本就封筆了,以後還有機會的。”

杜鬱文不死心,又禮貌地問了一句這次換成了哪家公司。

作者發了個杜鬱文很熟悉的名字來,F市這一兩年風頭正盛的一家出版行業新秀公司。去年書展的時候和杜鬱文公司隔了幾個展位。那時候杜鬱文秉著友好交流的想法去晃了一圈,本以為他作為行業裡的“前輩”能稍微端點架子,可一看對方展出來的作品,上到業內大拿,下到新銳作家,有一兩位還是社長楊緒拉下臉都沒簽下來的先鋒作者,杜鬱文越看越心虛,只得灰熘熘地擠開熱鬧的人群,回到自家展子裡喝兩口瑞幸壓壓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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