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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時的杜鬱文沒想到,這公司有朝一日竟然將牆角挖到了自己這兒來。

他有些生氣,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

嘴上說著恭喜,說著下次還有機會,杜鬱文卻在和對方道別過後將手邊幾頁讀書筆記從本子上撕下來揉成了紙團,丟到工位旁那個快被草稿和廢書稿塞滿的蛇皮袋裡去了。

真是沒給新一年的新工作開個好頭。

吃完午飯準備午休的時候,杜鬱文接到了方知打來的電話。

彼時他正在公司頂樓曬太陽,中午吃得太飽,他感覺自己一躺下去保準腸脹氣,所以只好趁著晴天,裹緊羽絨服,在這個依舊寒冷的午後去頂樓曬曬太陽。

“喂。”杜鬱文承認自己接起電話時的語氣不那麼客氣,面對他的丈夫,杜鬱文早就少了些非必要的溫柔甜蜜,更多的時候都是單刀直入,言簡意賅。

“鬱文,吃午飯了嗎?”方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很溫和,沒脾氣的樣子。

“剛吃,撐得不行,這會兒在公司頂樓曬太陽。”杜鬱文這麼說完,耳邊果然傳來唿唿的風聲,聲音透過聽筒同樣也會傳到方知的耳朵裡,證明他所言非虛。

方知並沒有很快接過杜鬱文的話,而是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幾分關切,“心情不好麼?”

杜鬱文心中的驚訝還沒完全冒出來,鼻頭已經率先酸了,這種被工作折騰了一上午的委屈終於在丈夫面前藏不住的挫敗讓他一下就難受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的……”杜鬱文吸了吸鼻子,騙自己是因為頂樓風大。

電話那頭的方知似乎嘆了一口氣,慢慢說,“因為今天你沒跟我吐槽外賣很難吃,或者社長很無理。”

“難吃”“無理”,方知說的還是太含蓄委婉了。杜鬱文開麥可從來不是這麼溫和的水平。只是因為他是大學教授,那些說出來就要被遮蔽的髒話方知到底還是說不出口。

但杜鬱文還是明白了丈夫的猜測依據從何而來——是的,今天痛苦的工作讓他連吐槽的心情都沒剩多少。

眼看著他的沉默沒有突破口,電話那頭的方知還是先出聲說道,“今天來接你下班,晚上我們去外面吃點好吃的。”

若換作剛工作或者剛結婚那會兒,杜鬱文應該會在聽到方知這麼說以後感到雀躍,畢竟這種如同浪漫約會的外食的確很適合疲憊了一天的放鬆,佐以飯後的散步或者一場電影,又或者是一腳油門開回家以後的“直奔主題”,它們都會讓年輕時的杜鬱文開心和治癒。

但今天他在聽完方知這樣的提議後,卻第一次從心裡生出一種疲憊的情緒。

“不了吧。”杜鬱文揉了揉自己的一團亂髮,吸吸鼻子,下半張臉埋在圍巾裡,聲音悶悶的,“我很累,想下了班就回家。”

方知顯然沒想到杜鬱文會情緒低落到這個程度,但他仍順著他的話回答,“行,那我下午先去超市買點食材再來你公司接你,咱們就在家裡吃。”

“知道了。”杜鬱文說完,還沒等方知問他想吃什麼,就率先掛了電話。

他慢慢在天台上那一張常年沒人坐,積著一層灰的長椅上坐下。杜鬱文有些崩潰地雙手撐住臉頰,終於是被一開年就失敗的工作打擊得連連退敗。

等到方知來接他下班的時候,杜鬱文依然心情不佳。

後座上放著幾個大塑膠袋,應該是方知提前去超市買好的食材,杜鬱文只在開啟副駕駛車門往裡頭坐的時候瞥了一眼,就沒再多關注了。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方知見他沉默著扣好安全帶,從中央扶手箱裡拿出一小盒提拉米蘇遞到杜鬱文面前,“你喜歡吃的那家蛋糕店買的。”

“不了。”杜鬱文擺擺手,他雖然接過了方知遞過來的蛋糕,但只是把它放在手裡,“不想吃,沒什麼胃口,在車裡吃也不方便。”

方知轉頭看著杜鬱文,直到把人盯得發毛。

“做什麼?”杜鬱文捧著蛋糕盒子,有些煩躁地轉過頭來和方知對視。

“沒事。”最終,還是方知打破了不大的車裡明顯的尷尬,他發動車子,視線也重新落回正前方,“那你先拿著,回家放冰箱裡,晚上再吃吧。”

一路上,兩人之間的氛圍簡直比後座塑膠袋裡裝著的超市現殺鱸魚還沉默。

直到方知把做好的三菜一湯端上桌,那條沉默的鱸魚最終變成杜鬱文面前一道可口的菜餚時,他才終於恢復了一些神志。

幾口飯菜下肚,杜鬱文不得不承認,方知在每個不上班的寒暑假裡,都在精進著自己的廚藝,把他的嘴越養越刁了。

他的興趣終於被這一桌子美味重新勾了起來,人好像也重新鮮活了些許,總算是勉強從開年就不利的工作裡暫時抽離了片刻。

可就在這時,約莫是方知看著他吃得差不多,認為時機已經合適,開口還是聊起了今天中午未盡的話題,“今天工作遇到了什麼困難,要不要跟我說說?”

杜鬱文確實恢復了些吐槽的力氣。

他把嘴裡半塊蘸著蒸魚豉油的鱸魚肉吃完,喝光了杯子裡的可樂,重重地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起範兒了。

從年前楊緒給自己佈置的離譜KPI,到今天他為了KPI小心翼翼地去約出版卻慘遭拒絕,其實杜鬱文工作中的煩心事攏共就那麼幾個名目,但其中的細枝末節很多,人際往來複雜,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將他折磨得心力交瘁。

但就是這些日復一日的小事,讓杜鬱文這個步入職場四五年的人越發對工作感到厭倦。

他嚮往常一樣罵罵咧咧了一大通,大有把心裡的怨氣全部發洩出來的架勢。坐在一旁的方知沉默地聽著,不時為他添些可樂,再夾一筷子魚肉或青菜。

“你說是不是很無語!好歹我們合作過幾次,怎麼說也應該首選我們公司做實體出版吧!”對作者不敢發的怒火此刻一股腦地發洩給方知,杜鬱文越來越起勁,差點就要收不住。

“總之,這個班上得我很煩,開局就不利。”杜鬱文最後發表了本次重要講話的總結陳詞。

“方知,你覺得呢?”結束了自己的發言,杜鬱文還是習慣性地問問方知的想法,他希望方知的反應像他們一起聊八卦時那樣,立場一致地吐槽其他人和事。

然而,聽到他這麼問,方知放下手裡的湯碗,他把桌上的紙巾和殘渣用筷子歸攏到了一處,先是頓了頓,而後才開口,“雖然沒簽到這位作者是有點可惜,但是鬱文,不可否認簽到哪家公司,到底是人家自己的選擇,不必這麼掛懷,畢竟你們也不是隻做一錘子買賣,下一次還會有更好的作品。你也不必太過在意,工作還是不能操之過急……”

他本意是好的,想勸杜鬱文在發洩過一通之後就放平心態,不要把自己困在負面的情緒裡。但顯然,當下的杜鬱文想聽的並不是這個。

“方知。”杜鬱文沒好氣地打斷了丈夫的發言,熟悉的無力感在一天之內無數次翻上心頭,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因為今天在公司發生的這些讓人感到挫敗的事牽連到了他無辜的丈夫,還是他在潛意識裡對方知的發言方式早就產生了一些排斥。

總之,杜鬱文很不開心地“嘖”了一聲,先前因為暢快吐槽而稍稍明朗的心情眼下又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下來,“我跟你說這麼一通,是想讓你跟我一起罵一罵就當出氣,不是在這兒等著連你也來教育我的。”

第11章 冷戰

於是,一場不大不小的冷戰就這麼默默在他們中間開始了。

杜鬱文也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但方知這種不幫著他吐槽工作,反而站在上帝視角勸慰他的態度就是無端讓他覺得不舒服。以至於飯後洗碗的時候杜鬱文仍帶著很強的怨氣,不小心磕壞了一個裝菜的漂亮骨碟。

碟子磕在大理石料理臺上發出不算清脆的一聲悶響,瞬間打斷了他先前洗碗時充滿怨氣的神遊天外。

杜鬱文急忙將碟子拿起來檢視,就見碟子底部出現了一條長長的裂痕,恰好將底部繪製的一顆愛心一分為二,看看有了要裂開的架勢。

杜鬱文想起來了,這隻骨碟是幾年前他和方知結婚紀念日的時候,自己送對方的一整套餐具裡的一隻,價格不便宜,買的時候他還有些肉疼。可後來方知用這套餐具給他做了無數頓的好飯,高昂的價格也逐漸在日常的柴米油鹽裡被各種美味佳餚充盈起來,最終變成了煙火氣的生活。

可如今,這隻骨碟卻不小心被杜鬱文磕破了,實在不算個好兆頭。

廚房裡的動靜不算太大,但也絕對不小。換作過去,也許待在客廳看書的方知很快就會過來問一句情況。可今天杜鬱文把這骨碟從裡到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沒有在一次次抬頭之後看到廚房門外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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