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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鬱文生氣了。

如果說先前他給方知遞臺階還是因為反思了一下昨晚自己說的話是不是確實太過分了一些,眼下他臺階也遞了,晚飯也邀請了,關心也傳達了,可手機那頭的方知跟裝了訊號遮蔽器一樣屁都不放一個,這讓向來當慣了被哄的那個人的杜鬱文瞬間心頭火起,心說等他在自助餐廳酒足飯飽以後,勢必要在回家之後火力全開,就自己率先擺出來的低姿態向反常高冷的方知要一個說法。

狠狠要一個說法。

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侍者引著杜鬱文往定好的位子去,他跟在人家背後偷偷打量起前面這個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絲不苟的背頭,乾淨整潔的襯衫,還有鋥亮的黑皮鞋,不愧是人均好幾百的自助餐,反觀他這個在CBD上班的社畜,要不是因為現在天氣還太冷得穿件呢子大衣,不然衝鋒衣和電腦包就是他春季通勤的標配,更不要說他那還沒出正月還不能打理的一頭稍長的頭髮。

比起編輯,他看起來更像是落魄的作家。

任識已經在位置上等他了。見到人來,很熱情地起身和杜鬱文打招唿,“Hi,這兒呢老杜!”

杜鬱文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因為任識還是跟上次一樣,精緻到了頭髮絲,他終於覺得自慚形穢,略帶窘迫地和他問好,“不好意思啊,地鐵上人太多了,給我擠得亂七八糟。”

任識擺擺手說了句“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客套話”,然後就抻著脖子往杜鬱文身後看,“你老公呢?”

杜鬱文這才想起來,自己白天的時候沒來得及和任識同步方知不出席晚上聚會的訊息。

他趕忙說,“他晚上有事,就不過來了。”

任識小心翼翼地問,“那他知道你來跟我吃飯吧?”

顯然是對上回麥當勞的無聲交鋒心有餘悸。

杜鬱文笑了笑,“報備了的,你放心,他不吃人。”

兩人在自助區來回了幾趟,很快桌上就被碟碟碗碗擺滿了。一人一份的小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正是把海鮮下到鍋裡的時機。

兩個人愣是沉默無聲地吃了一輪之後,等肚子裡終於填了些東西,才終於暫時放下筷子,進入到聊天的環節。

任識先開口問道,“最近還好不?”

這話問得曖昧極了,落到杜鬱文耳朵裡,總有一種舊情人久別重逢時感嘆一句“當年的事彼此都有錯”的氛圍。

他被剛送入口中的兩塊肥美三文魚噎了噎,只覺得剛才芥末蘸多了,辣味一下就從鼻腔直直竄到天靈蓋,愣是讓他在聽到任識這樣問他之後不得不仰頭流出兩滴淚來。

在任識誤會之前,杜鬱文硬是堅強地將三文魚和著芥末吞了下去,吸了吸鼻子,找補道,“我沒哭啊,就是給芥末揍了。”

任識點點頭,不接話,只看著他笑。

這笑倒是讓杜鬱文心裡發毛。

他端起手邊的檸檬水漱了漱口,“哥,你這笑得我害怕。”

任識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直到笑彎了腰才擺擺手,斷斷續續地解釋,“別誤會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你怎麼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可愛,你別多想。”

馬上三十歲的杜鬱文聽到有人居然用可愛來形容自己,也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假笑,想聽聽任識到底怎麼對這個“可愛”進行名詞解釋。

然而任識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他似乎並不打算就“可愛”這句感嘆進行展開,而是又問了杜鬱文一遍,“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逃不開,逃不開啊。杜鬱文嘆了一口氣,他的工作和生活在這個新年伊始都漸漸有走下坡路的傾向,怎麼能算是“還好”呢。

“餓不死反正。”成年人最擅長避重就輕,生活的苦水傾吐出來也不會變成蜜水,杜鬱文越發明白這個道理,甚至就在昨天他和方知因為工作的問題而產生分歧時,他對此更加感同身受。

“基本每天就兩點一線,下了班就回家,大多數時間都在看稿子,找好作品,也沒什麼特別的。”杜鬱文邊說邊拿起筷子,往自己嘴裡送了一筷子涮好的和牛。

“和方知呢?”任識繼續問。

“什麼?”杜鬱文顯然沒第一時間聽明白任識的意思。

“我是說,和你老公。你看,你剛剛說的,都只是你一個人的活動,既然結婚了,總是有很多和物件相處的時間不是?”任識這麼問完,很快又補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啊!就是從一個單身人士的角度來好奇一下已婚夫夫的生活,哈哈。”

他的確是隨口一問,帶著一些對自己未涉足的婚姻生活的好奇,帶著一些與老同學重逢後的八卦,絕對沒有半分壞心思。

可這麼問,卻把杜鬱文結結實實地問沉默了。

他和方知。

上一次正式的約會是什麼時候,上一次看的一部電影又是什麼,上一個紀念日是怎麼過的……他連問了自己三個問題,卻悲哀地發現居然不能在短時間裡想起這在過去幾乎算是送分題的答案。

平常他和方知各自上班,CBD和大學城在這座城市南北兩個方向,好不容易迎來的週末,舒服的被窩比外頭人潮洶湧的商場更有吸引力。就連本來該是增加感情的親密,也在多數時候被杜鬱文看做是發洩工作壓力的途徑,他需要一些疼痛和愉悅交織的、真實的身體反應來暫時麻痺被生活搓磨的疲憊,在方知汗涔涔的懷抱裡短暫地丟盔棄甲,享受大腦中清掃了一切壓力,只剩下舒服的意識。

杜鬱文遇到的問題很多,可話到嘴邊,也最終只變成了四個字,“就那樣吧。”

高檔的自助餐廳沒有喧鬧的人聲,來往服務生連腳步都是輕的。杜鬱文他們這一桌最大的動靜,就是桌上仍不斷沸騰的小火鍋。

咕嘟咕嘟,泡泡不斷翻湧又破裂,好歹是沒有讓杜鬱文那句“就那樣吧”狼狽地掉到地上。

杜鬱文不想這場老同學的約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枯燥無味,於是他也試著挑起話題,轉而對任識問道,“你呢,前一陣又跑哪兒去採風了?”

任識也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見杜鬱文不願多談,於是很默契地把話題接了過來,“本來是要去採的,但是之前一朋友做的音樂劇公演了,請我去看了幾場,正好我手裡頭也有跟他們團隊的合作,索性就碰了碰,聊了聊。”

杜鬱文很捧場,“嚯,你涉足的領域還不少呢,連音樂劇都有你的人脈。”

任識嘿嘿笑了兩聲,“我就是小打小鬧,我朋友他們那倒是確實正經搞出名堂來的。下次有機會我來搭個橋,讓你們認識認識。人脈什麼的先不說,就當結交個新朋友,畢竟看音樂劇也是最近很流行的休閒方式了。”

“行啊,說不定我搞個劇本實體書出版也未嘗不可。”杜鬱文知道任識是好心,就也順著他的話開起了玩笑,“之前也不乏有話劇劇本成書出版的先例,你別說,音樂劇確實是個思路。”

見杜鬱文終於不再像先前那麼情緒低落,任識也附和著道,“要不說還是老杜你有頭腦,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等下次我見著他們了,高低給你牽牽線。”

一頓飯終於有了熱絡的氛圍。

自助限時兩個半小時,等到了散場,杜鬱文已經快吃得要扶牆出了。

好歹是話題越聊越開心,讓他最終能吃了個回本。他邊打著嗝往外走,邊這麼想。

“對了,你身邊有人最近要租房子麼?”任識買完單走出來,兩個人又站在門口說了會兒話。

“你那8套房還有名額呢?”杜鬱文開了個玩笑。

“那你說錯了,是9套,嘿嘿。”任識不著痕跡地顯擺了一下,很快正色道,“確實還有一套空閒的,地段還行,CBD附近,最近正出租呢。”

杜鬱文想了一圈,自己身邊倒確實沒有需要租房子的朋友,但是這地段確實不錯,聽起來離出版社也近,於是便嘴上也就先答應著,“行啊,我幫你留意著,如果有了再跟你聯絡。”

“那敢情好。”任識衝他笑了笑,“送你回去?”

杜鬱文擺擺手,“不了,這地方離我家不遠,剛吃太飽我還是散散步消消食吧。”

“那行。”兩人一道往停車場走,任識在一輛帕拉梅拉麵前停下來,“那我先走了,咱們下次再見啊老杜!”

他上車開車的動作行雲流水,很快就把車開了出去,消失在杜鬱文的視野之外。

直到連保時捷的車尾氣都看不見了,杜鬱文才慢悠悠轉過身,攏緊了身上的呢子大衣,不得不思考回去以後該怎麼面對尚處於冷戰中的方知這件事。

第13章 發燒

單元樓樓道里的燈壞了兩天也不見人來修,杜鬱文出了電梯就不得不面對眼前的黑暗,他狼狽地用手機手電筒當作照明,摸索著去開自家的指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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