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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他的意料,房門一開啟,客廳里居然也是漆黑一片。

可分明方知的皮鞋放在玄關,人還在家裡。

冷戰帶來的糟心情緒再一次席捲了杜鬱文,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彆扭簡直比他上了一天班還累。

開啟客廳的燈,整間屋子依然靜得嚇人,杜鬱文只能從未關嚴實的臥室門外看到裡頭洩露出來的星點光源。

他有些疑惑地抬手看了一眼手錶,螢幕上顯示的時間才剛過九點。

這很反常。

畢竟平常這時候,方知一般都是抱著電腦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收看CCTV9紀錄片的時間。

杜鬱文“嘁”了一聲,故意把大衣脫下來重重地掛在玄關旁的掛鉤上,弄出了不小的動靜。

他邊叮呤咣啷地往客廳走,邊豎起耳朵關切著臥室的聲響,卻遺憾地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是想讓方知聽到他回家的聲響能走出來跟他打聲招唿,說句話。可再多的期待得到了只是沉默的回應,也最終讓他放棄了掙扎。

“睡這麼早?這是不願意跟我說話了?”先入為主的念頭一旦侵入大腦,杜鬱文就很容易被情緒左右。於是他一股腦地血氣上湧,大有要推開臥室門好好和方知談一談的衝動。

臥室的確還亮著燈,不過只是床頭櫃旁邊的一盞夜燈。

等到杜鬱文適應了臥室不夠清晰的光線後才發現,亮著的夜燈旁邊除了方知習慣性放著的一杯水,竟然還堆著兩個盒子。

他湊過去一看,居然是退燒藥。

杜鬱文心一沉。趕忙伸出手朝方知的腦袋上探去。

誰知還沒碰到額頭的皮膚,手背就率先被一貼布片擋住。杜鬱文這才發現,方知腦袋上貼著退燒貼,但整個人依然燒得發紅,正窩在被子裡,意識模煳,唿吸聲粗重。

“方知,方知?”杜鬱文嚇了一跳,心說不過一天不見,他那平常素來注重強身健體的丈夫怎麼脆弱成了這般模樣。

大概是聽到有人在耳邊聒噪的吵嚷,躺在床上掙扎於半夢半醒的方知竭力睜開眼,視線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認清這個從夢裡喊到現實的聲音是他晚歸的物件。

於是他努力開口,聲音嘶啞,動作緩慢地,“你回來了。”

說完,方知像終於完成打卡任務一樣,再次閉上眼昏了過去。

這可把杜鬱文嚇得不輕。

他著急地伸手拍了拍方知的臉,掌心觸碰到的溫度不低,顯然他的丈夫仍在高燒之中。他邊拍邊喊方知的名字,生怕少喊一聲面前的丈夫就真的能這麼死了。

最終在杜鬱文不懈努力下,方知再一次被強制拉回現實。他皺著眉頭撐起眼皮,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頭疼,別吵了。”

還沒等杜鬱文接話,方知低低咳嗽了兩聲又說,“幫我換一片……退燒貼,然後扶我起來,吃藥。”

“好!好的!”杜鬱文積極地照做,好像剛才方知罕見的不耐煩是消弭他擔心的最終解法。

於是他手腳麻利地幫方知重新換了一片退燒貼,準備好了新的一杯溫開水,最後輕手輕腳地把人從床上連扶帶抱地拽了起來,還貼心地給方知的腰後邊塞了兩個靠枕。

“不要兩個,太多了。”方知挪了挪,身體虛弱所以動作不大,顯然無濟於事。

杜鬱文嘴裡念念叨叨,“怎麼多了!每次我被你弄完腰疼得不行,就得放兩個才靠著舒服。”

方知吃了藥,喝了水,恢復了些力氣,“鬱文,那麼我今天是發燒了,不是被你弄了。”

“啊哈哈,哈哈哈。”杜鬱文尷尬地笑了笑,還是咬著牙幫方知撤掉了一個枕頭。

忙活半天,兩個人之間還沒正經說過話,等到杜鬱文洗完澡收拾好出來,卻發現方知還靠著床頭坐著,整個人包裹在厚厚的珊瑚絨睡衣裡,膝蓋上放著他的膝上型電腦,而方知正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就連額頭上的退燒貼掉了半拉都沒察覺。

杜鬱文擦著頭髮走過去,語氣酸酸的,“這麼晚發著燒還工作呢方教授?”

方知沒從電腦上抬起頭,但好歹是開口跟他說話了,“還沒評上副教授,先別這麼叫。”

“你還挺講究。”杜鬱文被嗆了一口,手下揉腦袋的動作都大了不少。

等他走到床邊,方知也剛好把電腦合上。他把電腦遞給杜鬱文,“鬱文,幫我放外面桌子上吧。”

“給你使喚順手了是吧。”杜鬱文手裡接過電腦,嘴上卻還想佔點便宜,“看在你是病號的份上,將就給你安排了。”

方知喝了一口溫水,說話的聲音也不像之前那麼嘶啞,“使喚人的感覺是還不賴,我倒是理解你了。”

“我去你的。”杜鬱文回了他一句。

兩個人一來一往,似乎就這麼把昨天的矛盾暫時揭了過去。

臥室留了先前那盞小夜燈,兩個人誰都沒先躺下,而是一人一個靠枕,並排靠坐著。

“今天和任識吃飯怎麼樣?”方知率先開口問。

“還好吧。”杜鬱文在坐下之前也短暫想過方知是否會就昨晚兩個人之間的不愉快和自己談談,但方知一開口,顯然出乎自己意料。

不過算了。杜鬱文想,總比兩個人就這麼尷尬地睡在一張床上好。

他說完那三個字,方知卻並沒著急接話,顯然是先等著他進行展開。

杜鬱文了然,於是調整到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把今晚和任識吃飯時聊的天挑著重點地和方知說了。

“我發現他人脈倒是挺廣,居然還認識什麼搞音樂劇的。”杜鬱文雙手抱胸,想細琢磨這個事兒,“他還說到時候能給我牽線搭橋,引薦引薦。”

“給你介紹音樂劇演員做什麼?”方知不解。

“嘖!不懂了吧。”杜鬱文聊得興奮起來,“任識跟我說,他那個搞音樂劇的朋友現在正演出的劇是他們自己搞的原創劇本。原創劇本的含金量你懂不懂!可以談實體書出版的誒。”

方知“哦”了一聲,“什麼型別的文學作品都能出版嗎?”

聊到自己的專業領域,杜鬱文就很難不擺出“人上人”的姿態。畢竟自己也是在出版界混了幾年的老資歷,跟方知這個家屬相比,當然還是很有話語權的。

於是他就由淺入深、從粗到細地和方知簡單科普了一些出版知識,末了簡單地點評道,“方教授,不要只把目光聚焦到你們每次開完學術會議就集合成冊的論文集上了,還是要開眼看看世界啊親。”

方知若有所思,點點頭,倒真是虛心受教的模樣。

時間不早了,但是杜鬱文卻似乎越聊越興奮,大有全然忘記方知還是個病人,拉著他的丈夫在一次小規模冷戰的劫後餘生時重新燃起聊天的興趣。

“你還記得上回咱們在麥當勞見完任識以後猜他在F市有多少套房子嗎?”杜鬱文興沖沖的,好像任識那些房本上有一半寫的是他的名字,“你猜猜。”

方知其實有點困了,他還生著病本就虛弱,加上退燒藥一吃,他腦袋裡早就昏昏沉沉,說話時聲音也有輕有重,重點模煳,“……睡吧……”

“什麼?”杜鬱文沒聽清,“哪有18套那麼多,一半兒,9套呢!你說這傢伙又不是屬蜈蚣的,這麼多房能住得過來嗎?哦,也對,都出租來著。”

“說到出租啊,他今天還跟我說他手頭還空著一套,讓幫他留意看看有誰要租房呢!”

“我一聽地段,好傢伙,在CBD呢,離我出版社走路就小十分鐘。方知,要是哪天咱倆大吵架了我離家出走,沒準就上那兒住去。”

杜鬱文趁著興奮勁兒大放厥詞,架構設想的盡是些充滿悲劇色彩的家庭矛盾。

方知在旁邊“嗯嗯”“哦哦”地應著,實際早就沒聽清杜鬱文暢想的到底是什麼消極內容。

主要他倆都不太相信讖言定命這種事。

過了一會兒,杜鬱文似乎終於發現從剛才開始,他的丈夫就情緒不高,只能給他一些敷衍的回應。

“鬱文,睡吧。”方知困得不行,恨不得就順著背後的靠枕絲滑地滑進被窩裡透過睡覺補充體力。

“再聊最後五分鐘的!”杜鬱文一天沒跟方知說話,真是憋壞了。但他也知道方知還生著病,陪著他胡鬧到現在已經是疲憊至極。於是他把最後一個話題留給了對丈夫的關懷上,“老公,你還沒說,不過一天不見,你怎麼就發燒成這樣了。”

聽到他這麼問,馬上就要陷入昏迷的方知終於算是恢復了一點力氣,就連往下滑動的動勢都停止了,轉而重新在杜鬱文旁邊坐好。

臥室昏暗的夜燈光線下,方知默默地盯著杜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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