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坐專車呢？”江照月一手提著早餐，一手正打理著一路走過來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見杜鬱文，率先跟他打了個招唿。

“教書匠新學期終於開張，順道讓他送我一下。”杜鬱文早忘了上週那點膈應，和江照月開起玩笑。

大概是聽到他們的動靜，方知也從下降的車窗後邊探出頭，客氣地和江照月打招唿，“江老師早啊。”

江照月受寵若驚，“媽呀，真老師叫我‘老師’了。早早早方老師！”

“行了，你去學校吧。”杜鬱文眼看時間不早，心說方知從CBD開去大學城又是一段不近的路，遂朝他揮了揮手，“江老師檔期很滿的，下次再進行具體會面。”

方知點點頭，和兩人道別後很快掉頭開遠了。

週一的例會，社長楊緒照例給每個部門緊了緊皮，上了業績壓力。

“有人跟我建議，啊，說咱們也要搞什麼末位淘汰制。”楊緒把模板用爛的PPT往下翻了一頁，毫無新意的藝術字型赫然顯示“末位淘汰”四個大字。

杜鬱文周圍開始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就連江照月也用筆戳了戳他的胳膊，遞給杜鬱文一個一言難盡的眼神。

杜鬱文心領神會，回以同款無語的表情。

有的時候吐槽領導甚至無需開口，眼神交流足矣。

似乎對底下的動靜恍若未覺，楊緒繼續說道，“咱們畢竟是要靠賣書吃飯的公司，啊，又不是搞慈善的，不給大家一點壓力，怎麼能激發大家的動力呢！咱們這個‘末位’也不是真的要最佳化大家，啊，最多是扣點績效，啊，少點福利，啊，這樣的。”

“當然了，這個制度還有很多需要討論的空間，不是說，啊，今天開會明天就定下來實施，啊。我們向來是非常民主的，啊。有什麼問題，大家可以商量著來。啊。”

江照月在本子上寫寫畫畫，片刻後，他把本子推到杜鬱文面前，戳了戳他，讓他往本子上看。

杜鬱文的視線落在本子上，就見上面赫然寫著，“領導一段話‘啊’了九次，疑似受潮卡帶怎麼修復。”

“噗！”一個沒忍住，杜鬱文笑出聲來。

楊緒先前還對大家發出的動靜充耳不聞，這會兒倒是重新連線了耳機藍芽一樣，非常敏銳地捕捉到杜鬱文的動靜。於是他煞有介事地問杜鬱文，似乎把他當成了拿槍打的第一隻出頭鳥，“小杜，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真是艹了。”杜鬱文先在心裡把楊緒罵了一通，轉過臉又看見江照月幸災樂禍的表情，於是把始作俑者也罵了一通，撓了撓頭，這才開口說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話，“啊，我都聽領導安排的。”

“好！要的就是大家的態度！”楊緒非常滿意杜鬱文的回答，他一拍桌子，“那麼咱們這個末位淘汰就從這一季度開始施行，希望各位拿出拼勁、闖勁、狠勁，咱們只有良性競爭，才能讓公司越來越好！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離場。

江照月湊過來，笑嘻嘻對杜鬱文說，“老杜，鑑於你剛在回答問題時也‘啊’了一聲，這波，這波屬於‘十全十美’了。”

他賤嗖嗖地說完，不等杜鬱文反應，趕忙從他身邊熘走。

杜鬱文反應了幾秒才發覺江照月是在調侃他，抬腳就踹向對方屁股，“我去你的！”

玩笑過後，杜鬱文不得不面對眼下真真實實擺在他面前的業績壓力。

工作真是讓他焦頭爛額啊。

杜鬱文坐回工位，伸手使勁搓了搓臉，長長唿出一口氣，決定先把手頭的書稿認真看完，再打算後面的安排。

午休摸魚的時候，杜鬱文習慣性地開啟某書，手指不斷從下往上翻著，一目十行瀏覽著大資料經過計算後推給他的資料。

首頁推過來的大多是他平常就關注的內容，小貓小狗，間或穿插一些同行抱怨實體出版行業如今江河日下的帖子。杜鬱文越刷越有共鳴，他甚至覺得這些帖子簡直就是他的無數個小號，都是待在這座圍城裡走不出去的可憐人。

算了，現在幹什麼工作不辛苦呢。杜鬱文安慰自己。

他繼續漫無目的地翻著手機，在一眾帖子裡，有一條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物件工作壓力很大，該如何安慰/幫助/鼓勵他”。

顯然發帖人不知道該怎麼準確地表達自己的訴求，到底是安慰還是幫助又或者是鼓勵。不過這條帖子的確引起了杜鬱文的興趣，鬼使神差地他就點了進去。

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方知。

自己在抱怨工作一團亂麻的時候，方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呢？帶著這樣奇妙的想法，杜鬱文開啟了帖子。

貼主在正文說得挺詳細。大意是相比自己，伴侶做的工作雖然收入更高，但相對的壓力也更大，常常在下班回家後跟自己抱怨工作。然而奈何自己嘴笨，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一兩次之後，伴侶也懶得在自己面前傾吐不愉快。

“確實是我嘴笨不會安慰人，但他一直憋在心裡總不是個辦法，所以求求廣大友友們告訴我該如何安慰/幫助/鼓勵他，感謝感謝！”

帖子到這就結束了。

杜鬱文下拉到評論區，發現還挺熱鬧。

大多數人在感嘆貼主的貼心，說這年頭還有這麼有心的伴侶實在不多見；有的人則感同身受地表示現在的工作環境確實讓人壓力倍增，的確希望有人能傾聽自己的抱怨；還有的人搬出經驗之談，分享自己安慰人的招數。

只有少數人提出質疑，說這是不是貼主自導自演，發帖說是想幫助壓力過大的伴侶，實際上是不是就是伴侶本人的反串。

杜鬱文看得起勁，不斷往下翻著評論。直到他作為職業編輯在一眾的意見和建議中突然看見一條帶著書名號的評論，這才終於停下翻動的手指。

這條回復的評論既不是感慨貼主貼心，也不是直接支招，而是帶著安利性質一般，“貼主要不去看看網上有一個叫《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聽上去像是中文系的論文，實際真的……不是廣啊！我賣個安利，真的挺有意思。”

杜鬱文皺著眉，很不解地“啊”了一聲，再一看這條評論裡的評論，似乎還不少。

於是他點選“展開回復”，發現還有不少人看過這部就標題來說實在引起不了太多興趣的作品。

“笑死，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壓根沒興趣，某天晚上無聊又刷到，點進去直接看到凌晨3點。”

“誰說這標題像論文的，我看內容也挺像！到底為什麼會有人這把婚姻描寫得像報告文學啊。”

“被朋友安利去看過，好可怕，讓我想起在中文系讀研的時光，感覺是我導能寫出來的東西。一邊ptsd一邊看完了，可惜更新得很慢，但也不妨礙我轉頭就分享給了還在水深火熱中的師妹。”

“真的好看，你說它枯燥吧，但是又詭異得很有趣，感覺作者大大是真的有婚姻生活的人。同意樓上，就是更新太慢了，有沒有人能透過六人定律聯絡到作者催更啊。”

“作者似乎有說過這算是紀實文學來的。大概是他和他物件發僧了有趣的事以後他才會記錄到書裡吧。”

這一層的回復簡直在原貼裡蓋出了一棟小高樓，在一眾給貼主支招的回復裡顯得特別突兀。

甚至連貼主都回復了這條評論，“有這麼好看麼，那我也去拜讀一下！（摩拳擦掌.jpg）”

杜鬱文不斷翻著評論，看得津津有味。等到午休結束他反應過來時，膝上型電腦的網頁上，搜尋引擎裡已經赫然被他輸入：“《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

第17章 好吃的蔥油麵

杜鬱文只覺得自己當年讀書寫論文看參考文獻時都沒這麼認真。

他在網上搜到了這部叫做《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的小說，不，不能算是小說，杜鬱文覺得還是保守地稱它為文學作品比較合適。它發表在一個類似部落格的網站上，在如今這個短影片和短篇文字流行的時代，這種十幾年前流行的東西，的確顯得有些過時了。

然而杜鬱文點進去才發現，作者這個部落格的瀏覽量奇高，完全是託這部作品的福。

“真有這麼好看嗎？”本著“來都來了”的想法，杜鬱文拖動滑鼠拉到頁面末尾，從作者釋出的第一篇文章開始看起。

擺在桌上的書稿一個字沒動，隔壁桌的江照月一下午除了聽到杜鬱文工位上傳來滑鼠滑動軸滾動的聲音之外，就沒再聽到其他動靜。

臨到下班，他終於憋不住，拖著他的轉椅滑過去：“一下午忙什麼呢？還以為你死工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