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頁
“你……”杜鬱文試圖第二次開口,又被杜父打斷。
“你什麼你!那天你張叔叔還問我來著,說你最近怎麼樣,他那個兒子你記得吧,以前總考倒數,連個大學都沒考上,現在人家自己當老闆,收入都是按年薪來算,你呢!怎麼人和人之間差距這麼大!”
“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想法?有沒有考慮換個工作!你馬上就要三十了……不對,已經是新的一年了吧!你已經要三十了!虛歲三十一了杜鬱文!你還有幾年連公務員都不能考了!”
杜鬱文的臉色越來越差。電話那頭,杜父還在喋喋不休地數落,而他手裡攥著紙巾,根本顧不上擦手,就這麼沉默地把紙巾團成團握著,從最開始還打算和杜父爭論幾句,到最後是一句話都不打算說了。
那頭杜父沒聽見杜鬱文的回應,終於停止單方面的輸出,“杜鬱文,我跟你講話呢,你聽見沒有?”
“爸爸……”方知在一旁圍觀了全程,眼見著杜鬱文心情肉眼可見地變差,試圖出來打圓場,卻被杜鬱文一個抬手,止住了動靜。
“杜鬱文!”那頭的杜父顯然急了,又喊了一遍。
杜鬱文把袋子裡最後一塊完整的薯片送進嘴裡,嚼了幾下,一開口,聲調平靜沒有起伏,“爸,說完了嗎?”
“什麼?”杜父預想中兒子激動的情緒沒有出現,頓時讓他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顯然是沒反應過來。
“我說,您說完了嗎?”杜鬱文再次開口,語氣依然很平靜。
“說……說完了。”杜父懵了,語氣也變得遲疑起來,囂張的氣焰不復存在,只剩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困惑。
“行,那我掛了。”杜鬱文慢悠悠把手指擦乾淨,指尖碰到手機螢幕上的結束通話鍵,對電話那頭的杜父說了這通電話的最後一句話,“再見,別耽誤接下來我跟方知吵架了。”
說罷,還沒等杜父反應過來,杜鬱文就率先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回方知懷裡。
方知:“……”
兩個人默默坐著,隔著一個抱枕的距離,對視了許久。
片刻後,方知先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鬱文,剛剛跟爸爸吵完,現在就不能跟我吵了。”
杜鬱文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說,終究還是沒憋住,哼笑出聲來。
笑過之後,他再次沉默了。
客廳裡的氣氛冷了下來。天氣預報真是報得不準,不是說好升溫嗎,杜鬱文想。
然後他很快反應過來,說是明天才升溫回暖來的,也就是說,今天是黎明前的黑暗,溫暖前的嚴寒。
“鬱文。”還是方知先開的口,他拿掉橫在兩人中間的抱枕,準備朝杜鬱文身邊挪過來。
感覺到自己身邊的沙發陷了下去,杜鬱文沒動,他維持著結束通話電話後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動作,防禦意味十足。
“爸爸那麼對你說,從態度上來說確實不對。”方知一開口,似乎是站在他這邊。
——我這丈夫好像學聰明瞭。杜鬱文沒吭聲,但是聽方知發表著和他統一戰線的發言,心裡還覺得挺高興,上次那場冷戰不虧,孺子可教也。
見他不說話,方知頓了頓,又開口了,“是早上那條朋友圈被爸爸看到了嗎,他才突然打電話過來麼?”
這話怎麼聽起來這麼不對?是在怪我嘴巴大麼?杜鬱文還沒想明白,就聽見方知繼續說。
“爸爸確實太著急了,但是他為你好的心也確實是真的,咱們不是說非要換個工作或者什麼,但……”
“打住,打住。”杜鬱文伸出手掌作“停止”狀,面色並不比剛才和杜父打電話時來得好多少,“方知,你這是什麼意思?”
——所以現在是在怪我早上發朋友圈沒遮蔽我爸嗎?
杜鬱文的心裡想的是他的未盡之語,面上還強裝鎮定,開口問方知,“你也覺得他說得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鬱文。”方知好聲好氣,但說出來的話不那麼好聽,“我只是覺得,忠言逆耳。”
——我呸!什麼孺子可教也,分明是朽木不可雕也!
杜鬱文實在不願意在這個本就糟心的晚上讓一切變得更糟心,也更不願才過去不久的冷戰這麼快又call back。他再次亮出他的手掌制止方知繼續說下去,“方知,我們不聊這個了好嗎?”
“好。”方知不傻,也知道杜鬱文此時的心情一定不甚美麗。所以他貼心地轉移了話題,“剛剛天氣預報片尾曲的時候,你要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杜鬱文被他突然這麼問,一時間沒想起來。
把手掌撤回來的極短時間中他想起來,自己當時應該是想和方知聊一聊那部《探討婚姻關係中丈夫形象的形成與構建》的。
但是現在,杜鬱文嘆了口氣,他想,自己應該是沒這個興趣和心情了。
“沒,沒什麼。”最後杜鬱文只是把吃了一半的薯片重新放回茶几,站起身朝書房走,“我還要去看看稿子,一會兒你先洗澡吧。”
他慢慢往書房走去,其實客廳距離書房不過十步距離,或許開啟關著的書房門會讓他多花兩秒時間。
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並沒有發生杜鬱文預想中的,方知也從沙發上站起來,幾步走上來從身後抱住自己的浪漫情節。
在他的手搭上書房門把手並緩緩轉動擰開的時候,他的丈夫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說了一個字。
“好。”
書房的門被杜鬱文從裡面輕輕關上,他現在並不生氣,只是稍微覺得有些挫敗。
為他丈夫的成功,對比自己的庸碌。
可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畢竟杜鬱文自己一直都從心底對方知評上副教授這件事感到高興,所以他理解杜父對方知的滿意,只是這種滿意不應該成為push他的壓力。
關上的書房門隔絕了門內門外的動靜。杜鬱文只知道方知調小了電視音量,又或者是關了電視,沙發處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可能是方副教授又抱著筆記本看論文。
杜鬱文坐在桌前,開啟自己的筆記本。
他並沒有真的熱愛工作到這麼晚了還要看稿子。
於是他開啟收藏夾,點選那個置頂的部落格網址,選中博主的頭像,下面跳出博主簡單的個人資訊以及私信視窗。
杜鬱文的滑鼠停頓了片刻,最終點了進去。
空白一片的私信聊天框,許久之後,杜鬱文敲下幾個字——
“老師您好,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出版這部作品呢?”
按下回車鍵,訊息發了出去。杜鬱文往後靠坐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會是他一塌煳塗的工作能迎來的轉機嗎?
杜鬱文往後一仰,閉起眼,只覺得自己被濃重的疲憊重重包圍。
第23章 咱們
第二天是週六,杜鬱文字來想就這麼在家裡爛一天度過,可一大早手機收到簡訊,提醒他晚上7點有一場音樂劇演出。
彼時方知已經起床去廚房準備早飯,雙人床上只有杜鬱文一個人,他拿過手機看到簡訊的時候才想起來,今晚他和方知受邀去看顧風樓的音樂劇。
一隻手大喇喇地攤到一邊,另一隻拿著手機的手擋在眼前。杜鬱文實在不想自己和方知之間因為工作的問題再生嫌隙,或許今晚這場久違的約會,能讓他和他的丈夫能有多一些除卻生活壓力以外的話題。
“鬱文,起了嗎?”臥室外傳來方知的聲音,緊接著是把碗筷擺上桌的動靜,語氣一如往常的每一個週末。
“起了……”杜鬱文懶懶地應了一聲,整個人慢慢坐起來,揉了揉一頭亂髮後嘆了口氣,決定還是收拾收拾心情沉浸式過一個快樂週末。
他也不想再被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壞了心情。
一張不大的餐桌,一時間只有搪瓷杓子碰著碗的動靜聲響。
杜鬱文一口吞了一顆迷你湯包,猝不及防被裡頭的湯汁燙到。他張開嘴唿唿降溫,坐在對面的方知聽見他動靜也抬起頭,自然而然地幫他用手扇風,邊扇還邊習以為常地說,“鬱文,慢點吃。來,先喝一口水降降溫。”
杜鬱文眼睛發酸,也不知道是被燙的,還是因為其他什麼情緒。
等這顆作亂的湯包被他吞進肚子,杜鬱文才開口,“你還記得我們今晚要去看音樂劇嗎?”
“記得。”方知點點頭,又夾起一顆湯包,用筷子戳開一小個口子,朝裡頭吹了吹,放進杜鬱文碗裡,“咱們晚上出去吃吧,吃完了剛好散步走過去看。”
“好啊。”杜鬱文把方知放在自己碗裡的湯包夾起來吃了,這一口順滑無比,一點也不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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