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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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他的動靜,方知趕忙把肩膀往他的方向側,很快就順利接到杜鬱文靠過來的腦袋。於是方教授便順手拍了拍,滿是安撫的意味。
“嗚嗚嗚……演得太好了。”杜鬱文把紙巾糰子扔到身邊原先裝奶茶的袋子裡,伸手去找方知的手緊緊握住,“方知,我一定要簽下《盡歸塵土》的實體劇本出版!”
“會的。”在周圍的喧鬧中,方知的聲音在杜鬱文耳邊響起,教他聽得清清楚楚,“鬱文,你想做的事一定能成功。”
“各位,我們現在就缺一個成功的機會了!”週一例會,許久沒出現在社裡的社長楊緒終於現身,甫一開會,就一副打了雞血的模樣,和底下坐著的一眾萎靡不振的下屬形成鮮明對比。
週六演出結束後,杜鬱文在盛容和顧風樓的引薦下見到了劇團的負責人,一位姓應的先生。杜鬱文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和人談出版合作,大概是當時他的表現足夠真誠、足夠寫實,那個叫應知禮的男人大有“他鄉遇故知”的感動,當即就表示這個合作可行,後續等大家都有時間了能好好談談。
於是乎,帶著一腔重振自己工作雄風的杜鬱文立馬趁熱打鐵,甚至破例在周天就做出了一份針對《盡歸塵土》劇本出版的策劃案。直到敲完PPT上最後一個鍵,往後靠向椅子靠背時他才明白,不是他厭惡加班,而是他很久沒有找到讓他願意為之犧牲週末寶貴時間的專案。
他帶著這份策劃案,做好了在週一例會上報題的準備,更做好了楊緒同樣對此大為看好,讓他放手去做的準備。
在這個和平常無異的週一,杜鬱文走進大廈時都是那麼春風得意、志得意滿。
可誰曾想,今天楊緒開會時,卻不再用先前發行部用爛了的模板,而是一份嶄新的,富麗堂皇的PPT。
和他的PPT一起出現在例會上的,還有楊緒上週打獵般消失幾天後帶回來的“獵物”——一份新的出版合約。
“來吧,大家一起看一下。”楊緒搓著手,臉上的興奮勁實在難掩。
行政的同事把紙質材料分發下去,很快放在了杜鬱文面前。
他的膝上型電腦開了一半,又因為要看材料的緣故不得不重新合上螢幕。
楊緒給他們看的是一個最近在社交媒體上很有討論度的網紅作家和他的新書。
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杜鬱文回頭,是坐在他旁邊的江照月。
“怎了?”杜鬱文遞了個眼神,他還沒細看材料,就被江照月叫住。
“這個人,”江照月用筆點了點面前的文字材料,“你聽說過不?”
杜鬱文重新低頭看看,發現他還真聽說過。
此人最開始是在社交媒體上分享配有文字的攝影作品,透過營銷倒是收穫了一批粉絲,後來他把先前自己的作品集合成了線上發行的虛擬攝影集,一波推流之後居然反響挺好。眼見著商機出現,他就開始嘗試進行文學創作,寫的都是一些無病呻吟的青春疼痛文學,偶爾配些風景空鏡照,或者不露正臉的真人模特,主打一個氛圍感,雖然文字沒什麼深度,但架不住他會營銷,又恰好抓住風口,竟然真的變成了粉絲口中的“網路新銳作家”,不少人在等著他出“新作品”。
“雖然沒具體瞭解過,但是好像據說……這人黑料不少?”杜鬱文看著材料上的名字微微皺眉。
“對啊!”江照月用氣聲回答,“是不是之前還爆出說他那些標榜自己拍攝的作品也是把別的不知名小攝影師的作品偷過來的?還有啥來著,私生活那塊好像也是搞得風風雨雨的……”
杜鬱文沒說話,眼底的嫌棄卻藏不住。
“看社長的意思,是要把這人簽了?”江照月嘖嘖兩聲,見杜鬱文情緒不高,也不再多說。
果然,下一秒眾人就聽見楊緒說,“同志們,如果這次簽約能成功,將是屬於我們的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啊!是時候重新殺回民營出版行業頭部位置了。”
“這位老師大家應該有所耳聞吧,我們先不說他的作品質量如何,起碼正兒八經的商業價值擺在那裡。商業價值是什麼,是金子,是銀子,是票子,是各位年終能實打實收到的銀行到帳簡訊!”楊緒激情澎湃地一邊翻著PPT一邊如洗腦般鼓動眾人,“這可是我上週好不容易喝下來的合作,而且他跟咱們籤的不是一本,而是一個新的系列,‘系列’,這兩個字的含金量不需要我多說了吧!接下來一段時間,咱們公司全體要全力以赴,專注這個大單……”
眼看著楊緒沉浸在簽下這位“黑紅也是紅”的網紅的喜悅裡,杜鬱文閉了閉眼,還是開啟自己的膝上型電腦,同時舉起手,出聲說話,“社長。”
被突然打斷的楊緒一瞬間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但很快又換上樂呵呵的模樣,把目光落到杜鬱文身上,好脾氣地問,“小杜啊,怎麼了?”
“社長,我這裡也有一份新的選題方案,請您看……”杜鬱文邊說邊把螢幕轉向楊緒,上面是他花了大半個周天做好的,《盡歸塵土》劇本實體出版策劃案。
誰知他還沒把電腦轉出去,就被楊緒一個抬手製止了。
“小杜啊,你有這份衝勁很好!但是剛才我也說了,最近我們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這位老師身上,如果真的能把他簽下來,就他目前的商業價值來說,完全就是前途無量,我們也能跟著雞犬升天。所以你這個提案,還是往後放放吧。”
杜鬱文耐著性子等楊緒說完,卻不打算就這麼放棄。他不在乎這個什麼網紅作家,這樣有爭議的人簽下來真的就能把他們公司成功託舉麼?他只知道《盡歸塵土》是他非常看好的專案,起碼顧風樓和盛容是踏實做事的人,況且他自己真的被這部作品深深感動。
杜鬱文從來都知道,簽下的任何作品,必定要先感動自己,才能感動讀者。
“社長,您要不還是看看我的報題呢,這部作品真的……”杜鬱文不自覺站起身,視線和楊緒齊平,語氣中更多了急切。
“杜鬱文。”楊緒終於不再是剛才那副裝出來的好臉色,他沉下臉,冷冷地叫了杜鬱文的名字,生硬地打斷了他的爭取,“我說了,一切以我手裡的案子為重。出版是門生意,不是你喜歡就能做的慈善。如果你不想今年的年終獎太難看,建議你還是不要跟我這個社長對著幹了。”
不大的會議室裡,一時聽不見任何聲響。
江照月早就驚訝地張大了嘴,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和楊緒據理力爭的杜鬱文,甚至忘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角讓他坐下。
其他同事也終於在兩人的言語交鋒中迫不得已地開完了有史以來最清醒的一次週一早上的例會。
杜鬱文的胸膛上下起伏了數次,放在桌上的右手早就捏緊成拳,左手維持著推動膝上型電腦的狀態,整個人卻像被封印了一樣,除了胸膛,其他地方一動不動。
相比他來說,楊緒則雲淡風輕地繼續翻動PPT。他無視仍舊站著的杜鬱文,自顧自繼續向其他人介紹這門穩賺不賠的生意,言下之意似乎是將今年出版社所有的寶都押在了這位網紅“作家”身上。
這場會議最終的結果,就是杜鬱文的新書選題策劃真的和這部作品的名字一樣,盡歸塵土了。
方知下班進門,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家裡氛圍不對。
杜鬱文比他早到家,但客廳沒開燈,只有沙發上有一處非常小的微弱光源,來自杜鬱文的手機。
“鬱文。”方知匆匆換好拖鞋,連外套都沒脫就先按亮了燈。
家裡頭冷鍋冷灶,完全不像之前他們約定俗成的那樣,誰先下班誰做飯。
但聰明如方知,從他一進門看見杜鬱文那副蔫吧的樣子就知道,他物件這是又在新一週的工作中受挫了。
“怎麼了?”方知邊走邊脫下外套,順手搭在沙發邊上,最終在杜鬱文身邊坐下。
杜鬱文整個人縮在沙發上,側躺著機械地刷著手機,明明看的是短影片平臺,但他一點聲音都沒開,就這麼麻木地看著螢幕裡的甲乙丙丁表演默劇一般。
他今天確實下班得早,甚至還提前離開了工位,討巧地在釘釘能開啟的最遠距離打了下班卡,這才比方知先一步回到了家裡。
聽見方知問他,杜鬱文重重嘆了口氣,卻實在沒力氣回答。
“沒什麼……”許多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被他嚥了回去,也不知道是自己面對挫折的能力增強了,還是覺得多說無益,杜鬱文頭回不再有那麼強的分享欲,似乎對之前方知對自己的說教而使兩人險些冷戰而心有餘悸。
他把手機“啪”地一聲倒扣在沙發上,挑了個民生問題回答,“肚子餓了,方知,今晚不開火,我們去便利店買泡麵和關東煮烤串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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