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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醉得厲害,卻沒想到在鬧脾氣的時候居然還挺清醒。

“鬱文。”杜鬱文聽見方知喊了自己一聲。

伸過來的手沒有撤回去,卻也沒再堅持把自己拉過去。方知只是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就再沒有其他動作。

一輛車裡三個人,眼下只有導航語音發出動靜,還在盡職盡責地告訴代駕小哥要在下一個路口左轉。

“方知。”一個因為紅綠燈而停下來的路口,沉默了許久的杜鬱文突然開口。

“我在。”身邊很快傳來方知的回答,對方似乎一直在等著杜鬱文的動作。

方知的聲音輕而低沉,“是難受嗎,要不要喝點水?”

杜鬱文很快感受到方知整個人往他身邊湊過來的動靜。

在對方抱住自己的前一秒,杜鬱文閉著眼,整個人往車窗的方向側了側,弓著身子,“你說對了,我是很難受。”

他感覺到身邊方知停下了動作,顯然是在等他繼續。

“方知。你是不是也覺得比起現在我在這個公司混不出什麼名堂,還不如你用一用手裡所謂的‘關係’,把我作為家屬也安排進大學裡,做一份聽起來體面實則什麼也不是的工作?”

“鬱文……”方知的手攬上他的肩膀,杜鬱文掙了一下卻沒掙開。

“今天明明是為了慶祝你升職,但是方知,為什麼我卻成了聚會上的笑話?”杜鬱文語氣很平靜,一點沒有喝醉的樣子。他聲音冷冷的,比飯店門口的石獅子還冰,“陳老師和吳暮家合起夥來擠兌我,都快騎到我頭上拉屎拉尿了,方知,那個時候你不幫我出氣,卻還拉著我不讓我反擊,是不是你也覺得他們說得對?”

“是啊,是啊……我的丈夫是所有人眼中的成功物件,而我卻被領導斃掉了一個準備很久的策劃案、被玩得好的同事瞞著簽了一筆起初我以為我們都不看好的、一起蛐蛐的新買賣。”

“方知,是我活該嗎?”

杜鬱文鼻子發酸,酸得厲害。這陣酸意從鼻尖開始,霸道地往上爬,一直蔓延到他的眼眶,隨後又爭先恐後地爬上他的大腦皮層,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著他,他只覺得原先被自己喝進去的酒,在這一瞬間都變成了沒出息的眼淚,不管不顧地扒著他的一雙眼眶就要流出來。杜鬱文使勁地吸著鼻子,整個人靠著車窗縮得更緊。這麼多天壓在心裡的煩悶讓他覺得唿吸困難,這些狗屁倒灶的爛事洩洪一般奔湧而出,很快就讓他那些抱怨就變成了小聲的嗚咽。

“鬱文,我從來不覺得你的工作不好,更不贊同陳老師和吳暮家的話。”車子開進隧道,頂上的燈快速閃過,而在那些間隙的時候,車裡會短暫地暗一瞬,很快又再次亮起來。方知最終還是整個人坐到杜鬱文的身邊,把人圈在懷裡,掰開杜鬱文試圖掙扎而緊緊抓住車把的手,用手掌包裹住杜鬱文發抖的手指。

“你給自己太多壓力了,鬱文。”要說道理,方知肚子裡藏著一籮筐。但顯然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和杜鬱文講道理完全就是徒勞。上次之後,他學聰明瞭,適時地收起大學老師的架子,全方位展現丈夫的使用功能。

因而,方知只這麼口頭安慰了一句,就打算把接下來的落點付諸行動。比如,一個安慰受傷小杜的親吻。

於是,方知並不打算去管前面開車的代駕小哥,而是低下頭去找杜鬱文的嘴唇。

“別敷衍我了,方知。”在親吻落下前的最後一秒,杜鬱文止住了嗚咽,徹徹底底地把頭偏到另一邊,大半張臉隱在黑暗裡,語氣清醒卻疏離,“今晚我去客臥睡,我們都冷靜冷靜。”

第27章 敏感肌

這天上班,杜鬱文收到許有有的訊息,問他有沒有興趣一起打卡一家網紅餐廳。

這家餐廳杜鬱文之前聽說過,剛開不久,在當地人氣很高,還需要提前打電話訂位。他原先還想著要不要找個機會和方知來吃吃,可最終還是因為各種原因擱置了這個計劃。而許有有現在是個小有名氣的博主,之前已經拍過一次這家店的探店影片,加過老闆的微信,訂了個不錯的位置。發訊息給杜鬱文說的是他們家的牛排味道很好,好久不見曾經的上班搭子甚是想念,遂想跟他約個漂亮飯。

看到女孩的邀請,杜鬱文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下來。

這幾天他和方知一直都分房睡,晚上下班了在家裡交流的頻率也少了很多。不過方知仍盡職盡責地扮演丈夫的角色,每天給杜鬱文準備豐盛的晚飯,體貼得十分公事公辦。除此之外,卻沒有用其他言語或者行動來哄杜鬱文,一時間家裡的氣氛透著詭異的平和,說不上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還是黎明前的黑暗。

能偶爾一次不回家吃晚飯,這對於當下的杜鬱文來說,居然算是一個能讓他稍微得到喘息的機會。他很悲哀自己會這麼想,但卻無可奈何。

餐廳鄰座坐著兩個女孩正開心地分享著最近種草的化妝品,其中一個小姑娘把一個類似精華的小樣推到另一個人面前,說了句“敏感肌也適用的”。

話落到杜鬱文耳朵裡,他煩躁地放下手機,把螢幕倒扣在桌上。動靜不小,把對面正舉著手機美美拍漂亮飯的許有有嚇了一跳。

“怎了這是?唉,你稍等我一會兒啊……”許有有心裡好奇,但處於自媒體博主的職業素養和抱著必出片的決心手裡的動作卻沒停,硬是調整了幾次桌上食物的擺放位置,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照片,才最終放下手機,雙手託著下巴,開啟話題。

“說來話長……”杜鬱文心情不佳,面前的牛排煎得熟度剛好,換作平時他早就大快朵頤勐勐炫了,可今天卻先把叉子往蔬菜沙拉的碗裡伸,叉了幾條紫甘藍絲往嘴裡送,像兔子一樣嚼吧嚼吧嚥了下去,把最近遇到的煩心事,從江照月簽了網紅作家到方知升職宴上被奚落再到方知沒有為自己出頭的事一股腦倒了出來。

“有有,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杜鬱文第三次把叉子往蔬菜沙拉碗裡伸的時候,許有有終於看不下去,掰著他的手腕調轉方向,強行讓杜鬱文吃了一塊牛排。被投餵的杜鬱文把肉嚥下去,一開口就發出這樣的感嘆。

“羨慕我?啥呀?”許有有自己也叉起一塊牛排,蘸了點黑胡椒汁送入口中,滿足地唿出一口氣。

杜鬱文放下刀叉,突然變得很鄭重,“羨慕你有說走就走的勇氣唄。那時候對楊緒看不過眼就能把老闆炒魷魚,簡直就是戰士。還很羨慕你……”

他本來想說羨慕許有有現在是快樂的單身族,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下去,杜鬱文心想,他和方知的婚姻沒有糟糕到那個地步,甚至已經比很多人都幸福了。

對面的許有有對於他內心的糾結和複雜無知無覺,只是順著杜鬱文的話說,“害,你看著我挺瀟灑的吧,但是要不是我先前就做著自媒體稍微能混口飯吃,我也不可能就這麼說辭職就辭職的。現在就業環境這麼不好,自媒體行業也沒看起來那麼光鮮亮麗,流量為王的大背景下拍什麼、怎麼拍都要有高敏感度和犀利的眼光。這不,跟你見面前我還在發愁下一期影片拍什麼主題呢。”

杜鬱文共情地點點頭,給兩人杯子裡倒滿檸檬水,舉起來碰了杯,“難吶,難吶。”

許有有又給杜鬱文叉了塊牛排,“你和方知又是啥情況?他欺負你了?”

倆人還是同事時,杜鬱文曾經帶著方知和許有有吃過飯。他丈夫雖然平常是個沉默寡言的大學老師,面對杜鬱文的朋友時還是非常禮貌客氣,甚至有不少共同話題的。也許第一次見面時雙方都還有些拘謹,但見過幾次之後,方知也和許有有熟悉不少,是能聊到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時一起眼裡放光的。

因此許有有對方知印象不錯,覺得他和杜鬱文也般配,所以自己想象不出來這對模範夫夫會遇到什麼問題,讓杜鬱文如此愁眉苦臉,一叉子接著一叉子吃蔬菜沙拉。

杜鬱文的叉子在自己面前的餐碟上一點一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答,“他沒欺負我,就是我覺我們倆一個在走上坡,一個卻在走下坡。有些差距看似不起眼,但確實已經慢慢影響了我們的生活。”

“這怎麼說呢?”許有有疑惑了片刻,很快就想起前不久杜鬱文那條祝賀方知評上副教授的朋友圈,恍然道,“那條朋友圈?因為你老公評上了副教授?”

"是,也不全是。"想到那條朋友圈,杜鬱文的頭又開始疼了。它好像是個潘多拉魔盒,開啟以後什麼亂七八糟的事都飛了過來,從他爸到江照月,再到陳老師和吳暮家。

“杜杜,其實我覺得,是你給自己太多壓力了。”許有有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說了先前方知也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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