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作者是個比杜鬱文年長兩歲的哥，只不過因為常年自由職業又家境殷實而保養得當，看起來確實比杜鬱文年輕些。

隨後，他很快又把話題轉到杜鬱文的婚姻上，帶著好奇和作為作家對於故事生出的近乎本能的探求，“杜老師我採訪你一下啊，結婚的感覺怎麼樣？”

兩人說話間，第一道冷盤上來，居然真的是杜鬱文先前猜的那樣，是片成薄片的醬滷牛肉。

牛肉被整齊地碼放在盤子裡，瘦肉部分紋理清晰，被滷汁浸成非常有食慾的深褐色；筋的部分則剔透晶瑩，還沒夾起來就已經能想象到它入口後軟糯即化的口感。

杜鬱文不禁食指大動，迫不及待。

“啊，您剛問的什麼？”他的注意力全被這一小碟滷牛肉吸引，完全沒留意剛才人家的問題。

“給你一分鐘思考的時間，”作者示意他先試試牛肉，“等你吃完再回答問題也不遲。”

杜鬱文正有此意，於是兩個人雙雙動筷，各自夾起一片牛肉送入口中。

僅僅只是這一小塊牛肉，就讓杜鬱文完完全全地贊同了進門前作者說的話——

“老師，這前三的水平真的一點水分沒有啊……”杜鬱文一邊咀嚼，一邊感受咬開牛肉時同步在唇齒間溢位的鹹香。牛肉片很薄，但因為滷得很透，所以味道更是完全滲進肉裡；滷汁鹹淡適中，幾種滷料的香味中和得極好，完全不打架；牛筋的部分更是早就滷得軟爛，和瘦肉完全是不同的口感。

“老師，回答問題之前我能再申請吃一塊嗎？”僅僅是一片滷牛肉就征服了杜鬱文的胃，他再次感嘆今天這個拜託專業人士挑地方吃飯的決定簡直不要太對。

他甚至打算著吃完以後請作者引薦一下，和老闆聊聊，可以的話，不如把今年結婚紀念日的約會定在這裡。

結婚紀念日啊……兩片牛肉下肚，杜鬱文終於準備回答作者提出的問題。

“結婚的感覺嗎？”杜鬱文無意識地握住筷子，開始思考，“總體來講，還不錯。”

在學校的時候是方知率先留意到他，主動對他展開追求。而彼時的方學長無論外貌還是內在都恰好符合杜鬱文的擇偶標準，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開始約會，循序漸進地瞭解彼此，從身到心，又水到渠成地在畢業後領證結婚。

中途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恨別離，沒有起起伏伏的大喜大悲，似乎他們彼此就是正緣，和那些電視劇或者小說裡的愛情故事相比，簡直是平淡而俗套。

但另一方面，杜鬱文卻不得不承認，在漫長的婚姻生活裡，他也有感到厭倦的時候，甚至這種囊括了厭倦的負面情緒就發生在不久之前，源於他一塌煳塗的工作，源於他和方知在事業上的“漸行漸遠”，源於他單方面認為的、似乎提前到來的“七年之癢”。

想到這，杜鬱文的心情由晴轉陰，臉上的表情也不再如同先前說“還不錯”時候那麼堅定。

可惡，明明幾分鐘之前他還盤算著今年結婚紀念日的事。

杜鬱文決定忽略這些已經解決了的夫夫之間的小摩擦。他想起方知，他那個從各方面看都接近滿分的丈夫。

杜鬱文點了點頭，起碼在當下、此時此刻語氣堅定地說，“還不錯，很不錯。”

他不能保證其他人，但是對於方知，杜鬱文想，這應該是一個肯定的答案。

第34章 晦氣

一頓飯總體吃得很愉快。杜鬱文和作者從他的婚姻作為話題切入，越聊越放鬆，末了杜鬱文提了一嘴，說自己最近在網上看到了一個部落格，寫的正是伴侶的相處之道，他覺得很有意思，想再努努力爭取聯絡上作者做實體書出版。

“你說的這部作品我也關注著呢。”作者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認同地表示，“那個什麼‘丈夫角色構建正規化’還是什麼名字的，從名字到內容都挺有新意，我和其他幾個作者朋友之前也聊到來著，他們也略有耳聞。杜老師，該說不說你眼光是挺獨到，這部作品確實不錯，在如今純文學不再熱門，結構文學流行當道的市場環境裡，它算得上是特別。”

杜鬱文接過話題，“確實，你要說它是單純的論文呢，又不那麼正統，當作小說的話，這樣的文風又太過嚴肅。總之，那天我無意間點進去之後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也私信過作者表明了想要出版的意圖，但第一次收到的回復並不理想。”

看出杜鬱文有些失落，坐在對面的作者假意吃醋，酸酸地開起玩笑，“杜老師，我可才剛和您簽完出版約呢，怎麼就當著我的面開始覬覦其他作者了？”

杜鬱文勐地回過神來，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連連擺手，“罪過罪過，我就是職業病犯了！老師您千萬別介意。”

作者替他面前的空杯子續上檸檬水，“跟你開個玩笑，哈哈。我也是那部作品的粉絲來著，還會偶爾去博主更新的文章下面留言。”

杜鬱文眼前一亮，又犯上“職業病”了，“真的啊？”

“對啊，我也催更來的。”作者笑嘻嘻的，“當然啊，我當作者的時候不喜歡被催更，但是當讀者的時候，你知道的，遇到喜歡的好作品總是不自覺想請作者多寫點、寫快點。尤其他寫的還是我很感興趣的兩性關係內容。我雖然是個不婚主義，但也就像剛才好奇你一樣，我對其他人在婚姻中和伴侶的相處也會有想要了解的念頭。不過，純是好奇啊，我還是很有道德底線的。”

“明白，明白。”杜鬱文勐喝了一口檸檬水，心裡又堅定了想法——他還是要再找作者聊聊，看看能不能撬開對方的口。

“不過說到簽約，你們社最近是不是簽了那個網……網紅作家？”等到杜鬱文把那一口檸檬水嚥下，作者才繼續問他。

——晦氣。杜鬱文看著作者玩味的眼神就知道對方對這件事並不看好。

“啊……嗯……簽了的。”杜鬱文呵呵笑了兩聲，“社長的決策。”

“他確實這一陣風頭很盛，商業價值也是有的，”作者對杜鬱文的回答並不意外，轉而又問，“是杜老師負責籤的嗎？”

杜鬱文趕忙否認，生怕作者懷疑自己的眼光，“不是不是，是另外一位同事負責推進這件事。”

作者深深看了杜鬱文一眼，像是斟酌著用詞，過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你還是儘量別去沾這個網紅，怎麼說呢，反正業內……當然也不只業內了，對他這個人吧，不太看好。”

杜鬱文“啊”了一聲，想再多打聽打聽，作者卻以一句“我也是聽別人說的”搪塞過去，不再多講了。

這個小插曲很快被杜鬱文拋在腦後。

一餐滿意飯之後，杜鬱文揹著雙肩包，手裡拎著臨走前老闆打包的一罐子醃蘿蔔乾，又在作者的引薦下順利加上了私房菜老闆的微信，預定了半年後他和方知結婚紀念日的檔期，這才幸福地回到了工位。

合同存檔完，杜鬱文一顆心總算落了地，後續還有一堆關於實體出版的事項要和各方溝通，但是在這個下午，他準備暫時放空自己，在工位上看看社交軟體，愜意地摸魚。

和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隔壁工位的江照月。

訊息聲不停從電腦裡傳出來，電話也不斷，他接起來一開口不是“主編”就是“社長”，然後嗯嗯好好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就站起來往外邊跑，忙得只剩下殘影，和人走但沒關的電腦裡依然不斷響起的訊息提示音。

杜鬱文看著人跑出去帶起關上的玻璃門，心想若是一個月之前，他估計會因為兩人一忙一閒而感到不適，畢竟上一年年終時社長楊緒可是實打實地把經營壓力給到他頭上，而杜鬱文也確實因為這件事焦慮了很長時間。

可眼下，他好像又短暫地和焦慮和解了。

“還得是要踏踏實實出了成果啊。”杜鬱文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機開啟早上籤好的出版合同的電子版，再次感受到了心安。

正愜意著，江照月突然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倆若非緊急情況，一般都是透過微信聯絡，就算是某天其中一個人廁所上到一半發現沒紙了都是在微信上江湖救急。

一個電話，說明事情緊急。

杜鬱文嘆了一口氣，趕忙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果然傳來江照月急急忙忙的聲音，“老杜，我這兒實在走不開，可以麻煩你幫我去一樓簽收一下幾套樣書的快遞嗎？”

“行啊。”杜鬱文邊說邊站起身，走出辦公室去摁電梯，“好說好說。”

“謝了。”那頭除了江照月，隱約還能聽見楊緒說話的動靜，想來眼下江照月正是因為在社長辦公室而脫不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