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言頂著似乎隨時要冒出問號的捲髮，沒有鏡片的眼鏡框沒遮住他眼裡的疑惑，但他還是如實回答了杜鬱文的問題，“杜老師，我還沒吃呢。”

“那帶了嗎？打算吃什麼？”杜鬱文又問。

“哦！帶了的。”郝言叮鈴咣啷地從雙肩包裡掏出膝上型電腦、掛耳式耳機、一包衛生紙、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最後才是一袋有點皺了的麥麥，舉到杜鬱文面前，“豬柳蛋麥滿分加薯餅，杜老師。”

“很好。”杜鬱文滿意地點點頭，給年輕的實習生布置了進入職場以來第一個任務，“那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早飯吃了，其他的事請等吃了飯再說。”

第49章 好像也沒那麼難

這個週一恰逢月末，因而先前楊緒提到的“末尾淘汰”考核制度也順理成章地在周例會上被提及。

向全社介紹完新來的實習生以後，楊緒終於翻動了一頁ppt，從封面頁切換到目錄頁，喝了一口手邊的茶，拍了三下手，強行拉回了會議室裡正摸魚玩手機的諸君的注意力。

“咱們這個‘末尾淘汰制’啊……”楊緒一開會就喜歡把“啊”當標點符號用，眾人聽到他提起關鍵詞，想觸發某種程式似的終於放下手機，提起精神。在楊緒“啊”完上一句還沒來得及接下一句的短暫空檔裡，杜鬱文甚至聽到了兩聲來自不同人的、沉重的嘆氣。

“從開年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是實行了兩個季度。”楊緒一根手指點在桌面上打著節奏，眼神掃過眾人，在一個展現他社長威嚴的停頓之後，終於眯起眼笑著說，“還不錯啊，還不錯！大家都很有幹勁嘛！”

會議桌上其他人聽罷，明顯鬆了口氣。

“我先說說我自己啊。”楊緒臉上一副體貼親民的表情，“雖然我是社長，但是我也是非常自覺地把自己放在和大家一個水平線上的，也是自己給自己制定了工作計劃和kpi的，那麼前兩個季度，我們首先是簽下了目前人氣和討論度非常高的知名作家……”

楊緒的話落到杜鬱文耳朵裡，登時激得他一哆嗦。他不自覺看向旁邊的江照月，只見粉色腦袋充耳不聞般正在手機小程式上抽盲盒，見杜鬱文看過來，還熱情地把手機推到杜鬱文面前，用氣音低聲向他發出邀請，“杜，你手氣向來不錯，幫我抽一個。”

杜鬱文直覺自己腦子上要長出三個問號，“你沒聽社長在說什麼嗎？”

話是這麼問，但杜鬱文手裡的動作倒是很誠實，欣然接受江照月邀請一般伸手一點，從九個盲盒裡隨機選擇了一個，又把手機推回江照月面前。

“聽到了。說的K唄。”螢幕上的盲盒晃了兩下，出來一個杜鬱文沒見過卡通擺件，江照月一看，眼睛都亮了，連帶著氣音都激動起來，“我焯！杜！隱藏款！”

——好，行，看來染粉色腦袋還有治癒情傷的作用。眼看著完全不管楊緒說話內容的江照月剋制激動地勐拍了自己大腿兩下，杜鬱文自嘲地笑了笑，感覺這一秒鼻頭都要變紅了。

不遠處楊緒的發言還在繼續。社長從總編室誇到設計部，又表揚了發行部的同事新的一年酒量見長，一連喝下了幾單，最後落到編輯部，先誇了因為抽到隱藏款而非常幸福的江照月，“小江的表現大家都看在眼裡的，之前那個慶功宴啊，是吧，都……嗯……對……現在這個後續的工作總編室這邊進行更深入的對接，小江手裡現在也有新的簽約專案。”

“小杜，我們的老同志了，”楊緒又看了兩眼江照月的粉色腦袋，隨後才把話題引到杜鬱文身上，“今年也是勢頭很勐啊，之前那本廚師故事，銷量和口碑雙贏，這個作家我看很有潛力衝擊今年的一個文學獎呢，業內對他都非常看好！眼下話題度很高的音樂劇談了劇本出版的專案，勁頭很足嘛！活力很滿嘛！”

杜鬱文被誇得有點無語，剛抬起頭，猝不及防就和坐在斜對角的實習生郝言對上視線。小卷毛眼睛亮亮地朝他一笑，杜鬱文愣了一秒，很快也回以一個很長輩、很穩重的假笑——

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下一秒，他的手錶震動起來，提醒他有新的微信訊息。

杜鬱文低頭，解鎖手機。

螢幕上訊息的來源，是幾秒鐘之前還衝自己傻樂的郝言——

“老師，你好厲害呀！”

緊接著是一個鼓掌小貓的表情包。

杜鬱文手一縮，指尖停在螢幕上片刻，最終回了對方一個侷促嗎嘍的表情，附帶一句客套話，“沒有沒有，不會不會。”

厲害不厲害的，還是要體現在每月工資和年終獎上才是硬道理。

半個小時後例會結束，各部門分別抱著楊緒新畫的大餅離開會議室。杜鬱文在起身收拾東西的時候恰好收到方知的微信，方副教授才送走寒假，轉眼馬上又要迎來暑假，前幾天忙著研究生招生的後續工作和手裡本科生的學期論文，今天算是來到了收尾階段，故而可以準時下班，因此發微信來問杜鬱文晚上想吃什麼。

方知：“鬱文，我差不多半小時後能從學校回來，你晚上想吃什麼，我去趟超市。”

天一熱，杜鬱文對那些熱氣騰騰的菜餚失去了大半興趣，因此他思考了片刻，邊走邊噼裡啪啦地打字，“不然你買兩包韓式涼麵吧，沒什麼特別想吃的。”

訊息發出去過了一會兒，方知回復，“韓式涼麵的話，要不再吃個糖醋裡嵴，我新看到一個菜譜，可以復刻一下。”

杜鬱文邊推開辦公室的門，邊滿意地點頭，“吃！”

他的辦公室裡又重新變成了三個人。

江照月正和印刷廠老闆溝通之前手裡書稿印刷的問題，他從微信聊到電話，最後急吼吼地拿著手機蹬蹬蹬推門而出；杜鬱文則開始了新的校對工作，手裡這部作品是一部漫畫和文字結合的作品，眼下他不光要注意文字裡是否有錯別字，還得湊近了校對漫畫的細節。

閱讀架上的紙質書稿被他翻得很慢，杜鬱文時不時要抬頭去敲敲電腦查詢材料，核對書裡的內容。

入職這麼久，這已經是他每天工作的日常。不斷消耗的紅筆筆芯、支起來時嘎吱作響的閱讀架、座位邊摞得越來越高歪歪斜斜的紙稿……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工作裡，杜鬱文也和他這些不會說話的老夥計一樣，慢慢地被工作磨損。

在一個伸懶腰放鬆緊繃著的肩頸肌肉的間隙，杜鬱文終於注意到辦公室從剛才開始就持續不斷的鍵盤敲擊聲。

是對面工位的郝言。

杜鬱文想起來了，自己給郝言安排了一項寫公眾號推文的活，寫的是他們社即將發行的一本新書的預熱推文。杜鬱文早上的時候把相關材料以壓縮包的形式發給郝言，大概跟他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就把這事兒拋在腦後。他倒不是真的期待對方能一下就寫出達到要求、符合預期的作品，杜鬱文自己也做好了後續反饋給他時自己再進行修改的準備。只不過大半下午過去，對面鍵盤聲還沒停止，杜鬱文於是打算趁著放鬆來關心一下實習生的工作進度。

“hello，郝言。”杜鬱文站起身，上半身前傾湊向郝言的工位，“那個推文寫得怎麼樣啦？”

“哦哦，杜老師！”郝言從電腦前抬起頭，玳瑁鏡框落到他的鼻尖，一雙大眼睛正看著杜鬱文，“您稍等哈。”

“咱們年紀沒差多少，也不用‘您’來‘您’去，累不累……”杜鬱文一個“呀”字還沒說完，就看著下一秒，郝言動了兩下觸控板，“杜老師，初稿我發過去給您啦，請查收。”

杜鬱文：？？？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點開微信，果然看到郝言給他發來的word文件。再一點進去，一篇一千字左右的新書推文赫然出現在眼前。

杜鬱文粗略看了看，發現這小子不僅速度快，完成質量也相當不錯，很精準地抓住了這本書想重點傳達給讀者的精神內涵，以此為基礎進行展開，寥寥千字，就能成功吸引讀者的注意力，文章篇幅不長，字數適中，不會讓讀者產生閱讀疲勞，幾張插圖更是放在了恰到好處的位置，無形中起到了分段的作用。

杜鬱文心裡驟然生出被“後浪”險些拍死在沙灘上的心有餘悸。

現在看來，這實習生不是來社裡單純混的，而是真有兩把刷子在身上。

先前他擔心的“教學”這個動作，眼下看來完全是杞人憂天，預支無用的焦慮。

“寫得這麼好啊！”杜鬱文嘖嘖兩聲，開了個玩笑，“怪不得你姓郝呢！”

對面的郝言聽他這麼說，倒是沒太謙虛，大大咧咧地對杜鬱文說了聲“謝謝杜老師的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