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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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家門被推開,方知從外面走了進來。
杜鬱文終於變換了姿勢,他從沙發上站起來,還因為坐的時間太長而腿麻沒有第一時間站穩。
還沒等方知換好鞋走進來,杜鬱文就開口了。
“方知,你這幾天是做什麼去了。”
方知換鞋的動作一頓,時間很短,可能只有一兩秒。他停下動作抬頭和杜鬱文對視,“學校有點事,這幾天都是去學校了。”
杜鬱文顯然對這個敷衍的答案不滿意,“好幾天了,什麼事要拖到暑假還沒處理完,居然比之前上班的時候還忙嗎?”
“是真的有事。”方知索性停下動作,穿著皮鞋站在玄關口,就這麼看著杜鬱文,眼神裡有杜鬱文讀不明白的情緒,“出了些事,還沒有解決好。”
“不能跟我說嗎?”杜鬱文走上前,站在距離方知兩米之外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因為他突然覺得自己和丈夫之間似乎存在了一堵牆,無形的、透明的、卻沉默著結結實實。
“方知,你這幾天狀態不對。”杜鬱文用的肯定句,他說起第一天方知的晚歸,說起這幾天他消失的白天,直到最後,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方知遺漏的那句“鬱文”。
“是不是學校出了什麼事?”杜鬱文有些急了,他心裡的直覺一向很準,總覺得方知隱瞞的是很重要的事。
“鬱文。”在杜鬱文想進一步開口之前,方知打斷了他的話,“沒事,真的,我會處理好的,別問了,好嗎?”
他甚至往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莫名地,動作落到杜鬱文眼裡,讓他突如其來地一陣眼痠,有什麼話梗在喉嚨口,堵得他心裡發慌。
只聽見方知沉沉地嘆出一口氣,將手裡的車鑰匙習慣性地想掛到牆上的小鳥掛鉤上,卻沒曾想落了個空,鑰匙“噹啷”一聲掉在櫃子上,霎時讓兩個人的空間變得更加沉默。
第60章 下雨了
那天方知回到家後便一頭扎進了書房,關起來的不僅是房門,還有夫夫之間能夠交流的切口。
杜鬱文睡慣了的雙人床也在這個晚上讓他感覺格外寬敞,孤獨得沒有邊界似地,他翻來覆去,甚至展開雙臂,似乎都沒有辦法讓手垂落到床邊,就像往日他和方知在這裡激烈地親密著那樣。
他用薄薄的空調被把自己裹成一團,側躺著面向臥室的門,房間裡留著一盞床頭燈,杜鬱文的眼睛隨著光線一起落在門上,希望下一秒有人能從外頭推門進來,一如過去每天晚上那樣。
只可惜,除了他的唿吸聲和動作間身體和被褥摩擦的聲音以外,房間裡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
最後杜鬱文熄滅了臥室的燈,重新把被子平展開來,翻身朝裡頭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停止思考。就在一屋昏暗讓他的神志逐漸抽離之時,終於有人從外面進來。轉動門把手的動作很慢,腳步很輕,緊接著是杜鬱文身邊的位置塌了下去,方知窸窸窣窣地躺下,顯然是放慢放輕了動作,可聲音卻在他的耳邊被無限放大,連同方知不自知而壓抑不住的、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沉重的唿吸聲。
杜鬱文維持著背對方知的姿勢,腦子卻比剛才更清醒。
這是心思比夜色還沉的一晚。
看似沒有邊際的長夜最終還是被翻起魚肚白的天光取代。夏日的白天來得很早,一夜醒醒睡睡的杜鬱文也被迫在光線透過窗簾縫隙鑽入室內時不情願地醒了過來。他伸手往後一碰,撫上了方知的手臂,他還睡著。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洗漱,隨後藉著在臥室換衣服的機會打量著他的丈夫。沉沉皺著的眉眼,青黑的眼圈,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方知如同輾轉了一夜,直到天將將亮才終於對扛不住疲勞那般放棄掙扎,任睡眠奪走思慮過重的意識,因此現在與其說他睡著,說是力竭更為貼切。
明明昨晚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難以入睡的一夜,可偏偏誰都沒從側身的動作變成平躺,開口說一句,“我們要不聊聊”,任由著複雜的心緒被獨自嚥進肚子裡,消化不良。
杜鬱文皺著眉,蹲在方知身邊。平常他若是這麼近的距離打量對方,方知無論如何都會醒來,對方會一邊眼睛半睜半閉低低地笑著一邊一把攬過杜鬱文,把他整個人拽進懷裡,說一些神志尚未清醒時優質而黏煳的情話。
可今天。
杜鬱文抱膝蹲著,感覺腿都開始發麻了,咫尺之遙的方知依舊恍若未覺,只是放緩著唿吸,胸膛一起一伏,雙手環抱胸前,睡得很沒有安全感。
“方知。”杜鬱文輕輕喊了一聲,除了唿吸聲,他沒有得到丈夫任何的回答,甚至對方的眉頭都沒有鬆開。
杜鬱文靜靜地看著方知,一分鐘、兩分鐘……
在最遲出門時間到來之前,杜鬱文終於慢慢站起身,輕輕地離開了臥室。
今天是一個陰天。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有50%的降雨機率。
杜鬱文走到公司樓下才發現自己沒帶傘,他抬頭看看不算晴朗的天,想起去年方知送他上班那次自己落在中央扶手上的雨傘。
那次是怎麼回家的來著?杜鬱文邊用面無表情的臉刷開閘機邊往裡走,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狼狽地打著高價計程車回家的事。
他真是被方知養懶了。
窗外天色不美,屋內心情晦暗。平日裡江照月翻閱書稿的動靜、郝言敲打鍵盤的聲響對杜鬱文來說都是習以為常的白噪音,可今天這些聲音落在他耳朵裡,莫名讓他覺得煩躁。不怪別人,純是他自己心緒不寧。
於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之後,杜鬱文突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似地,拿著手機就往外走。
江照月正抬頭滴人工淚液,感覺一陣風颳過身邊,他睜開朦朧的淚眼,就看著杜鬱文噔噔噔走過他身後。
“幹啥去?”江照月一手拿著那支滴完的眼液,一手把紙巾胡亂往臉上一抹,問杜鬱文。
“提高時薪。”杜鬱文頭也沒回,推開辦公室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其實他沒往廁所走,而是坐電梯到了出版社樓下的一間咖啡店。早上已經喝過一杯冰美式,為了不讓手錶發出高心率的警報,他最終還是點了杯不含咖啡因的小甜水,謝絕了服務員推薦的小蛋糕。
喝什麼不是重點,他是來打電話的。
翻到聯絡人,杜鬱文深吸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緊張,明明他們的微信聊天向來是輕鬆愉快的內容。
幾下嘟聲之後,對面接通。
“喂?”
“喂,盛容嗎,我是杜鬱文。”
打給盛容是杜鬱文能想出來的最快的辦法。
他雖然也是F大中文系出來的,但畢業後沒多久導師就退休出國帶孫女了,以前認識的同學不是當老師就是考公,還在F大的,除了上次那個給他偷拍方知的女生在學校學工處當行政老師,餘下的就是他丈夫方知。
盛容雖然不是中文系的,但歷史系和中文系不僅都在一個校區,還有聯合培養的專案,所以平常聯絡很密切。
眼下,歷史系新晉講師盛容簡直是杜鬱文最關鍵的人脈。
那頭盛容有些意外,“杜老師?”
“如果是聊《盡歸塵土》出版的事兒……這會兒顧風樓還在睡覺,需要我幫你叫他一下嗎?”盛容壓著聲音,想來應該也是在臥室。
杜鬱文來不及表示對他們能睡懶覺的羨慕,心裡只有正事兒。一開口,他語氣裡的抱歉快要溢位來,“真是不好意思盛容,耽誤你們休息了,其實今天我是來找你的。”
十分鐘前服務生就把杜鬱文的小甜水送上來了,眼下冰化了大半,可飲料他是一口沒喝。
“我想跟你打聽打聽,最近F大中文系有什麼事兒嗎?”
聽他這麼問,盛容很疑惑,“中文系最近有什麼事兒?我倒確實沒聽說。是方老師怎麼了嗎?”
“我也不知道……”杜鬱文嘆了口氣,把這幾天方知早出晚歸、心思沉重的情況和盛容簡單說了說,“他說學校裡有點事,可是我再問,他就不多說了。盛容,我雖然也是中文系畢業的,但滿打滿算也只認識方知這一個還留在系裡的,實在沒辦法,才想請你幫忙打聽打聽……”
盛容“啊”了一聲,很快表示理解,“行,我幫你問問。只不過現在也確實是因為放暑假了,可能訊息沒這麼快……”
“明白明白。”杜鬱文一手握著電話,勐勐點頭,著急和憂心讓他在這一刻顧不上盛容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動作,“謝謝你了啊,盛容。”
電話結束通話已經五分鐘了,杜鬱文還坐在咖啡廳裡。
他有些神經質地反覆重新整理微信,奢望盛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給到他一個確切的回復。只可惜他和盛容的聊天記錄依然沉在好友列表很靠下的位置。方知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置頂,他們之間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方知給他發的“晚上沒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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