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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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被杜鬱文用在各種需要照片的地方,而現在印著照片的證件靜靜躺在背光處,那張本該洋溢著笑容的照片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卻好像是杜鬱文不快樂的表情。
凌晨的失眠的確讓人感到不快樂。
杜鬱文不斷滑動滑鼠的滾軸,漫無目的地,一份文件從頭滑到尾,右上角關閉,又點開下一份檔案……等他終於在重複的機械勞動中感受到姍姍來遲的睡意,窗外已經有微弱的光線從酒店厚重遮光窗簾的縫隙中細碎地透進室內,鳥鳴也適時響起,整座城市除了他,似乎都已經從一夜休整中漸漸恢復元氣。
杜鬱文關了電腦,隨手抓了條洗完澡用過的浴巾蓋在身上,整個人就這麼縮在單人沙發裡,在天徹底大亮之前陷入短暫的睡眠。
這場書展終於在杜鬱文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加快腳步的匆匆中拉開了序幕。
展廳偌大、人潮洶湧。一場展會就像它的主角——一本攤開的書,迎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讀者。
杜鬱文和錢洋輪班,一人守著展位,另外一人則託著行李箱四處社交。或是和參展的上下游企業遞遞名片加個聯絡方式,或是出現在友司的展位前交流,或是想盡辦法爭取在業內大拿前刷臉……遠在F市的社長楊緒也沒閒著,藉著自己的關係給杜鬱文爭取到了一個交流會提問的機會,提問物件是在出版界很能說得上話的大佬。徵得同意後,杜鬱文在既定問題的基礎上巧妙地把話題引向了他們社新推出的一部現實小說上,哪怕提問時間只有十幾秒,也算是一種提高知名度的宣傳機會。
同場交流會里有和杜鬱文相熟的同仁,把他提問時的樣子拍下來發給杜鬱文。彼時杜鬱文剛把話筒重新遞還給工作人員,手心微微冒汗,坐下的時候感覺後背都溼了。手錶震動,微信訊息適時彈出,杜鬱文開啟,是自己的照片——
精心打理過的髮型不假,臉上的黑眼圈也是真,但他一手舉著話筒,一手拿著筆記本,眼睛看著前方,眼裡亮亮的,嘴巴因為說話而微張,表情卻沒崩壞。
是一張恰到好處的抓拍照片。
對方同時還發來兩句誇他淡定的話,杜鬱文禮尚往來地回復了兩句,下意識地就想把照片轉發給方知,手指卻在轉發鍵上停住,許久沒有動作。
最終他還是熄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在交流會上繼續做一個認真的聽眾。
書展持續了三天,杜鬱文滿勤出現,在巨大的場館裡跑了三天,胸前工作證上那個年輕的杜鬱文也和他一起在場館奔跑。他促成了新的合作,抓住了新的機會,搭上了新的人脈,從這些方面說,杜鬱文的確是收穫圓滿,沒有辜負前一陣的加班加點。
大行李箱裡裝著的樣書少了,箱子變空,隨後很快又被其他出版社的樣書和宣傳冊填滿;微信不斷加上新的同行和合作商,不同風格的頭像不斷重新整理著杜鬱文的好友列表;有的小作者會走到他們的展臺,或拿出手稿影印件或開啟膝上型電腦,說請老師幫忙看看合不合適出版。
杜鬱文像一隻陀螺一樣在這個充斥著往來眾人的“大殼子”裡,被腎上腺素和所謂的“出版理想”推著向前,周旋在工作之中,盡心盡力地扮演著一位出色合格的大人。
在不知道去場館的自助飲料機裡買了多少次咖啡和礦泉水之後,書展終於迎來了尾聲。
布展道具被打包在一個個牛皮紙箱裡,錢洋和快遞小哥悉數交接完,杜鬱文則把那些不需要郵寄的東西裝好,一件一件收到箱子裡。
同展位的其他兩家出版公司上午就撤退了,大家約著以後回F市了出來吃飯,不談工作,純談革命友誼。
快遞小哥的手推車上摞滿了紙箱,吭哧吭哧地走遠了。
杜鬱文癱在摺疊椅上,三天以來的滿狀態好像也隨著最後一箱東西一道被手推車推出了場館,他徹底卸了力氣。
“哇……真是不想動了。”錢洋上了個洗手間回來,雙手往T恤上隨意一抹,坐在杜鬱文旁邊的椅子上,跟他一樣伸直雙腿,癱著上半身,發出一句疲勞至極的感嘆。
“嗯……”巨大的力竭感終於湧了上來,杜鬱文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累啊。”錢洋邊說邊掏出手機,解鎖了螢幕,畫面上是他那對可愛的雙胞胎女兒,“不過看著她倆,我好像又有掙錢的動力了。”
“昨天晚上我和媳婦兒影片的時候她倆湊過來爭著喊‘爸爸’,給我的心喊得呦……”錢洋把手機扣在胸口,幸福地癱成一灘爛泥,“你懂的吧小杜,你和你物件影片的時候,肯定也是這種元氣恢復的感覺。”
“我……我懂的。”杜鬱文回答得有些猶豫。
他何嘗不能體會這種從愛人那兒汲取力量的感覺,可是他和方知最後一次影片還是三天前他剛到這裡的時候,這三天以來,他們的交流僅限於非常簡短的聊天,幾乎都是杜鬱文抽出時間問方知在做什麼,吃飯了沒有。
明明他才是那個出門在外,想要得到更多關心的人。
錢洋沒察覺出杜鬱文除了疲憊以外的消極情緒,他開啟手機,看了幾眼微信訊息,又提起精神對杜鬱文說,“小杜,這次展會也算是圓滿結束了,當時社長是給我們留了在這兒放鬆參觀的時間對吧,咱們是明天還是後天回去來著?”
“是有個緩衝的時間,沒記錯的話,我們應該在展會後一天回程……”杜鬱文正準備開啟12306確認,一個電話打來,先他的動作一步亮起了手機螢幕。
“盛容”。
螢幕上來電人的姓名讓杜鬱文的心勐地一沉。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想起自己不久前拜託對方打聽情況的事。
現在看來,是有訊息了。
“錢哥稍等。”杜鬱文伸出食指,卻過了很久才解鎖螢幕,接通電話。
“喂,盛容。”他聲音有點抖,下意識的,哪怕彼時那頭的盛容還沒開口。
“杜老師。”盛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急促的、緊張的。
“你聽我說。我瞭解了一下……方老師確實是遇到了點麻煩。”
第64章 追尾
時間不算早了,眼下已經沒有當天從這裡回F市的動車,杜鬱文一咬牙,買了兩個半小時後起飛的飛機,晚上落地F市。
他只來得及揹著裝有隨身物品的雙肩包,其他所有包括酒店房間裡的行李都只能之後拜託錢洋幫忙寄回,就急匆匆地從場館打車飛奔去機場。
“錢哥,我家裡出了點事!”錢洋只看著杜鬱文接了個電話,那頭沒說幾句,他的臉色便驟然蒼白,緊接著電話結束通話,杜鬱文邊收拾雙肩包邊哆哆嗦嗦、語無倫次地拜託他,“我現在就得回去……酒店房間,還有行李……我……”
錢洋也跟著緊張起來,不過他還保留了一絲理智和冷靜,杜鬱文的慌亂落到他眼裡,瞬間讓他坐直了身子,手裡也幫著杜鬱文收拾東西,“天,這些你別管了,路上注意安全,家裡一定沒事兒的啊!”
杜鬱文把脖子前的工作證摘下來,將印著年輕杜鬱文的證件塞進雙肩包裡,提著包,確認了一眼滴滴的進度,這才轉過頭來急匆匆地和錢洋告別,“哥,拜託了!真的謝謝你……”
上車,落座。司機看出杜鬱文臉上著急的神色,沒有多問,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很快提速往機場而去。
杜鬱文無心顧及窗外飛速閃過的風景,他撥通方知的電話,在一聲聲的“嘟”聲中,腦子裡不斷重複著不久之前盛容的話。
“杜老師,我瞭解了一下,之前這訊息是中文系壓著不讓說,應該是想保護方老師。但畢竟有一陣了,到底是漏了出來。”盛容的話語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用詞,過了一會兒,他才對杜鬱文說,“他們說……方老師的副教授評審材料出了問題,好像……似乎……還涉及到了學生……”
“副教授評審材料?”杜鬱文皺起眉頭,怎麼也想不到是這個原因。他對學校裡職稱的評審並不瞭解,但卻知道像這樣正規的流程走下來,必須手續材料齊備才能成功評上職稱,過程更是需要經過層層稽核,“這種有著嚴格流程的事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那頭盛容聲音很低,“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因為副教授職稱的事,中文系最近一直在調查,聽說今天方老師被問了一天,杜老師您知道這事兒嗎?”
杜鬱文想起不久前方知奇怪的早出晚歸,心裡難受得很,語氣無奈,“今天我不知道,我在外地出差。不過前一陣他確實幾乎每天都去學校,我問他什麼事,他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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