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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哦……”杜鬱文回過神來,輸液室的電子時鐘顯示距離護士拔完針,才過去不到三分鐘。

但他總覺得時間被醫院靜謐的夜拉得很長,好像他喘著粗氣從機場一路趕來醫院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

“鬱文,你怎麼就回來了?”方知的拇指輕輕摩挲杜鬱文的膝蓋,“書展忙完了嗎?”

當觸感不再是隔著手機螢幕,聲音也不再透過話筒變得失真,身邊這個真實的方知讓杜鬱文的心裡終於生出“自己還安安穩穩在人間”的落定感。

“先回家,回家說。”杜鬱文的落定感只持續了幾秒,很快他就想起正事,他慢慢攙起方知,自然而然地準備從他的褲子口袋裡掏車鑰匙。

“車送去4S店了,撞壞了一個尾燈,後備箱的車漆也掉了一塊。”方知顯然知道了他的意圖便出聲提醒,但面對杜鬱文伸過來的手,他卻沒躲,只等杜鬱文的手伸進他口袋裡卻什麼都沒摸到才說,“我剛剛打車來的。”

“行,那咱們打車回家。”杜鬱文根本沒心情關心自家的車的受損情況。直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方知手受傷了,怎麼可能開車來醫院。慌亂的思緒加重了他的挫敗感,杜鬱文背上揹著自己的雙肩包,手裡也沒閒著。他一手拿著方知的手提包,一手緊緊牽著方知,慢慢走出輸液室。

還是這條醫院的長廊,腳步聲從一人變成了一雙。

打車,回程。夜漸漸深了,司機見兩人是從醫院出來的,客套地關心了幾句,說這現在年輕人要注意身體一類的客氣話。杜鬱文作為家屬簡單應付了兩句,心思卻一直在方知的身上。

車子在路上開得四平八穩,街道兩側的路燈不斷倒退,飛快閃過的燈影把燈光的形狀抻得很長,連白天裡的燥熱似乎都被燈光撫平,這本該是個夏日褪去白晝悶熱後靜謐舒服的夜晚,可車裡的氣氛卻安靜而沉重,好像窗外掠去的光影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裹著人透不過氣來。杜鬱文從書展場館奔波到現在,體力和精力都已經嚴重透支,他和自己的腎上腺素打了個商量,希望能再多堅持一會兒。

而坐在他身邊的方知,雖然他們並肩坐在後座,杜鬱文的襯衫蹭著方知肩頭的衣料,但自上車以後,方知就一直保持著沉默。

杜鬱文有幾次欲言又止,可諸多疑問最終還是被他憋在喉嚨口,消弭於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中。

半小時後,杜鬱文和方知在小區門口下車。

——明明他只離開了三天。杜鬱文在方知的身側,可他無端覺得這三天太漫長了。

從車窗外的街燈,到小區裡的路燈,當最後是家裡客廳那盞燈隨著兩人進門的動靜應聲亮起,杜鬱文才終於生出一種“回家”的感覺。

方知左手打著繃帶,這讓他換鞋的動作稍顯彆扭。動作落在杜鬱文眼裡,他自己的鞋來不及脫,就趕忙蹲下身,幫方知脫了皮鞋,換上拖鞋。

“鬱文……”方知很少是被照顧的這一方,他本想婉拒,但杜鬱文速度很快,沉默著不給方知任何躲開的時機。

杜鬱文幫方知脫鞋的時候才發現,丈夫長褲的褲管下靠近腳踝的地方藏著一小塊淤青,可能也是因為今天的小事故導致的,隨著褲管重新平整,那塊淤青也消失在杜鬱文的眼前。

他突然覺得心情很差。

關於方知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堆到了一起,杜鬱文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了好幾個度。甚至在聽到方知說他今天辛苦了,要不要先去洗漱以後,杜鬱文也只是把雙肩包往客廳那張單人沙發上一丟,就又重新站到了距離自己不遠的方知面前,準備把事情問個清楚。

“方知,你……”迎上方知的眼神,杜鬱文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該怎麼把這些事說出口,這些,他沒從方知口中問出來,而是拜託盛容去打聽的事。

杜鬱文語塞了。

方知似乎看出了他的糾結和難受,在一段時間靜默無聲的對視之後,到底還是他的丈夫先開啟了話題,“鬱文,你這麼急匆匆的回來,是因為知道了一些事情,對麼?”

——來了。杜鬱文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他當然急迫地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是當所有事實都要在他面前擺出來、攤開來的時候,他的心裡到底還是生出了幾分畏懼。

“我……”杜鬱文啞聲。他的視線還沒從不遠處的、剛剛被他扔在一邊的雙肩包上收回來。可當他慢慢抬頭,視線重新與方知相接時,心裡竟然有種奇妙的安定感。

這是方知帶給他,既是作為丈夫,也是作為摯友的安定感。

“是的。”杜鬱文在很短的時間裡反思了自己的逃避,隨後他迎上方知的眼神,只希望比他更堅定、更讓人安心,“所以,你是真的遇到了麻煩是嗎,方知?”

方知終於不再像幾天前那樣顧左右而言他。他看著杜鬱文的眼睛,神色很平靜,語氣亦然,像是終於卸下了沉重的外殼,“是。”

夏日高溫未歇,三不五時的颱風光臨會短暫地讓溫度下降些許,在颱風雨落在整座城市之前,過境的陣風會在靜謐的夜晚搖動窗外樹枝,陣陣作響。

眼下就是新一輪臺風將來時,山雨欲來,一如大半個月前某一個看似平靜的夜晚一樣。

彼時方知已經開始了暑假。

接到杜鬱文要加班的訊息,他剛把做好的紅燒排骨盛出鍋。杜鬱文饞了這道加菠蘿的紅燒排骨很久,好不容易等到方知放暑假,終於能逐一滿足他這一陣子陸陸續續點的菜。

“那是在單位吃飯嗎鬱文?”方知蓋了個瓷碗在排骨上,還好夏天天氣熱,菜也沒那麼快涼。他給杜鬱文發訊息,“我剛燒好一個菜,回來吃的話,其他菜就先不下鍋了,等你從單位出發了我再燒。”

過了幾分鐘,杜鬱文的訊息還沒回來,他卻先接到了系主任的電話。

方知動作一頓,將手裡的骨碟放在廚房檯面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摁下了通話鍵。

“喂,馮主任。”

“小方啊。”中文系的馮主任平時為人溫和,心思大多花在學術上,對像方知這樣的院系人才教師向來和善客氣,自己手裡還帶著三兩研究生,在中文系頗受老師和學生的愛戴。

“有這麼個事兒,要找你確認一下。”方知聽到電話那頭系主任這麼對自己說。

也許是邏輯重音、也許是開口前的一聲嘆氣,方知敏感地捕捉到馮主任異於平常的情緒,霎時覺得這個電話不太對勁。

他摘了圍裙,從廚房走到書房,坐在自己的工作電腦前,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主任您說。”

“是這樣的,就是你這個副教授評審啊……”馮主任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話題切口,他斟酌著詞句,“有些情況,要跟你再瞭解瞭解。”

方知的思緒隨著馮主任的話動起來,“您說副教授評審?公示期已經過了,是有什麼問題嗎?我提交的材料都是經過系裡稽核的,流程也正常走完了,是哪裡……”

馮主任打斷他的話,“對對,理論上來說是這樣的。”

“理論上”和“原則上”一樣,後面跟著的話都得反著聽。

方知皺起眉頭,直覺事情沒那麼簡單。電話那頭馮教授支支吾吾一直跟他打太極,半天沒把重點說出來。

“這樣吧,小方。”馮主任最後對他說,“明天你來學校一趟,有些事兒我們還是要確認清楚,這也是為你好。”

通話中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杜鬱文的訊息進來,說會回來吃飯,讓他等等再燒其他的菜,緊接著是一張小狗叼飯碗的表情包,閃著星星眼的小狗搖著尾巴,迫不及待等飯吃。

方知看著杜鬱文的訊息,頓了幾秒,對電話那頭的馮主任說,“好的主任,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杜鬱文雖然加了會兒班,到家時帶著一身疲憊,在餐桌上狼吞虎嚥,但在不久之後的“夫夫活動”上很主動且熱情。他躺著,杜鬱文坐著,短暫地佔據著主導權,不斷地攀登和觸達,直到力竭地倒下來,啞著聲音說想再一次。

向來有求必應的方知卻在這個晚上分了心。他感受著對方的溫度,也仍在體會著意猶未盡,可心裡裝著的事兒讓他無奈地退了出來,以親吻安撫還在躁動的杜鬱文。

杜鬱文一無所知,粘乎乎地承接著方知的唇,和他的氣息,最終因為滿足而暈暈乎乎地不清醒著神志,最終在方知的身邊睡得昏天黑地。

不同於杜鬱文,方知度過了一個心事重重的夜晚。

第二天,等杜鬱文輕手輕腳地收拾好自己出門上班,方知也緊隨其後出了門。他一路開車,經過城裡的早高峰到了學校。門衛保安師傅看到他還奇怪為什麼放暑假了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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