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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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兒,回來處理一下。”方知回答得籠統而客氣。
“當老師真是辛苦啊。”師傅朝他敬了個禮,目送他的車開進學校。
偌大的學校因為放假而顯得空曠,平常學生來來往往的林蔭道上此刻只有零星幾個留在學校的學生揹著書包匆匆而過。
方知把車停在中文系辦公樓旁的樹下停車場。
開啟車門,下車。今天樹上的蟬鳴落到他耳朵裡,無端讓方知覺得煩躁。
他快步離開停車場往辦公樓走去,徑直乘電梯到了三樓,敲響了中文系系主任辦公室的大門。
“扣扣扣……”
“馮主任。我是方知。”
第66章 有人針對你
一聲“請進”透過厚重的門板,落在方知的耳朵裡,是悶的。
他推門進去,坐在辦公桌前的馮主任見他進來,摘了老花鏡,有幾份材料攤在他的桌子上,隔得不近,方知一時看不清楚,但他直覺材料上的內容不是什麼好事。
“主任。”方知走上前,禮貌地打招唿。
“小方來了,坐吧。”馮主任從方知進門起就打量著他的一舉一動。隨著方知走到辦公桌前,他這才示意方知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一放假就沒什麼人,我呢也就是這幾天事情沒處理完,所以才沒關門回去。只不過那些什麼茶杯茶具都洗了收起來,給你倒杯白開水,不介意吧?”
方知搖頭,“不喝也沒關係的,主任。”
馮主任卻還是給方知倒了杯水,不動聲色地點破方知想速戰速決的心思,“這事兒呢,有點複雜,要多耽誤你一會兒時間。”
方知面前的空瓷杯,咕嘟咕嘟承接著燒水壺裡倒出來的,剛剛燒好的白開水。
水倒八分滿。熱氣飄上來,很快消散在空調房裡,溫度仍不低,不是這會兒就能喝上的,不過很顯然,此時辦公室的兩人心思也不在這一杯水上。
幾秒鐘的安靜之後,馮主任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遞到方知面前,“是這樣的小方,我們收到一些情況的反應,針對你副教授評審材料的內容,有人提出了異議。”
方知看向被遞到自己面前的那份檔案——《關於中文系教師方知參評副教授職稱材料的問題說明》。
A4紙,薄薄的三四頁。可方知看著這三四頁,兀自覺得沉重,突如其來地壓得他產生一種窒息感。
“主任,您的意思是……”方知的聲音很冷靜,一如他平常的大多數時候。可掩蓋在平靜之下的,是內心驟然掀起的驚濤駭浪。與其說他是平靜,倒不如說是被猝不及防的震驚衝擊,除了麻木以外無法第一時間給出其他的反應。他的食指點在桌面那份材料上,指尖發抖,腦子裡嗡嗡作響,問出來的話自己卻聽不清,“意思是,有人舉報我,是嗎?”
馮主任雙手撐著下巴,眼神複雜。他低頭看了看桌面,又抬頭回望方知遞過來的眼神,終究還是採用了不那麼客氣的說辭,“嗯……可以這麼說。不過,不完全算舉報,是提出一些……問題。”
“什麼?!”聽到這,杜鬱文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眼裡盡是不可置信和憤怒,“他媽的,什麼意思?等你評審全部結束、公示期都過了再整這一出,這不是明擺著搞你嗎!”
他握緊一雙拳頭,就這麼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聽著方知語氣平靜的敘述,杜鬱文早已紅了眼眶。他都覺得委屈,更何況是方知。
“鬱文。”此時此刻,反倒是當事人方知反過來安慰情緒激動的杜鬱文,沒纏繃帶的右手輕輕拍了拍杜鬱文的膝蓋,又拉上他的手,叫人重新坐下,“你別那麼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杜鬱文只覺得內心氣血上湧,說話的聲音都打著哆嗦。他向來相信方知,無論是他的人品還是他的學術造詣。作為丈夫,更是他人生攜手的同路人,他太清楚方知一路走來的辛苦和不易。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成為社會人,儘管方知總是開玩笑說自己從未離開過象牙塔,但校園何嘗不是一處職場,他的象牙塔和杜鬱文堆滿草稿紙、樣書的工位並沒有任何區別。
他對丈夫的信任除了出於愛情,更是對方知個人能力的認可。而有人能在丈夫評副教授職稱這件事上做文章,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在處心積慮地故意針對他。
“然後呢?”杜鬱文強壓住內心的火氣,重新坐回方知身邊,“所以你之前那一陣總是去學校,就是為了這件事是嗎?”
方知坦誠的話語裡竟帶了幾分歉意,“是的,鬱文。”
“可是,你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呢?”並非質問,杜鬱文放輕了聲音,他的心疼來得太遲,“方知,我們是夫夫,不是嗎?”
方知沉默了幾秒,“是的鬱文,我們是夫夫。”
“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跟你商量,並不是因為不信任或者其他任何……”重新回憶起幾天前的慌亂,方知一時語塞,片刻之後彷彿才重新整理好思緒,繼續道,“那幾天確實……事發太突然了,我整個人都很混亂。畢竟在評審期間,我反覆確認過所有材料。這事兒不是兒戲,不可能只過我自己這關,當時材料是透過所有流程稽核的。所以比起被人誣陷的憤怒,那幾天我更多是感到迷惑和不知所措。”
“鬱文,事情剛發生的那幾天我是懵的,腦子好像轉不過來了一樣。負面情緒霎時湧上來,理智也隨之罷工了。”方知得情緒肉眼可見的不高漲,但他似乎終於在此時此刻找到了宣洩口,終於願意將之前堵在心裡一個人承受的壓力慢慢說出來給杜鬱文聽,“你看出我的不對勁,來問我,我卻沒有第一時間跟你商量。鬱文,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當時我太亂了,好像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我一貫的冷靜和淡定失靈了一樣。”
“然後你也變得忙碌,為了一場很重要的書展。那時候你在單位加班,給我發訊息說晚上要住在單位的時候,我居然……居然有一絲慶幸……”方知的右手撐著額頭,自嘲地笑了笑,“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但我只是擔心那個時候狀態不好,會影響到你。”
“鬱文,我要向你道歉。”
“對不起。”
方知這樣一段內心剖白的話落到杜鬱文耳朵裡,他心疼壞了。
他什麼時候見過這樣的方知。
杜鬱文把手搭上方知的右肩,拇指指腹隔著衣料摩挲著他的肩頭,他想成為方知能依靠的力量,所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而讓人安心,“方知,你不需要跟我道歉。那時候你突然變得忙碌,但是前一陣我的心思都在書展上,察覺到你的不對勁卻沒有追問下去。不過方知,我們是一家人,真的不需要總說抱歉,既然現在話說開了,咱們就一起解決問題。現在可以跟我說說那份材料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方知抬起右手摸上杜鬱文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手背上的醫用醫用膠帶已經撕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和微微發紅的針眼,手心裡的溫度隨著吊瓶結束而重新變得溫暖。方知仰起頭,長長嘆了一口氣,“是一份論文。幾年前我帶學生申報一個課題提交的論文,在作者署名的問題上,被人鑽了空子。”
杜鬱文畢業許多年,讀書的時候也沒經歷過類似的問題,所以他完全是個無奈的門外漢,“論文署名?會有什麼影響嗎?”
方知答:“這份論文是幾年前我還是講師的時候帶著學生寫的。當時我掛了通訊作者。”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原則上來說,老師作為通訊作者帶學生完成論文是正常的事。但是這份論文及其附加的材料裡,少了一份需要大家簽字的論文作者貢獻宣告。”
“這他媽叫什麼事兒?”杜鬱文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問,“就因為缺的一份貢獻宣告材料?也真虧了這狗東西費心要搞你。”
“可是話又說回來,之前評審的時候沒有這個問題嗎?”
“沒有。”方知的聲音很低。
“那怎麼現在又被翻出來了?”杜鬱文聽得雲裡霧裡,簡直要被其中的彎彎繞繞困住。
“因為……”方知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當初這個課題只是校級級別,等級不高,學生們參加這個課題是為了學分,當時他們面臨畢業,有一項在校期間必須參加一次學術會議或學術課題的要求沒有完成。因此他們找到我,希望能透過我申報學校課題,發表論文。當時我博士畢業,剛當講師沒多久,恰好在做那個方面的研究,手裡資料不少,所以就接過了帶他們的工作。所有的流程僅在學校層面走,環節上來說比省級、國家級簡化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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