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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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昨夜的開誠佈公,眼下沉浸在睡眠中的方知終於不再下意識地擰著一雙眉毛,他似乎因為杜鬱文在幾天之後重新睡在他身邊而感到安心。他的唿吸平穩悠長,左手有些彆扭地搭在胸前,右手則放在杜鬱文的腰上,胸前一起一伏。
是久違的好眠。
杜鬱文握上方知搭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針眼痕跡幾不可見,而他左手的繃帶今天也能拆了。
把方知的手小心地放回被窩,杜鬱文起身下了床。
昨晚睡前方知的一席話讓他安心不少,再加上書展算是圓滿結束,家庭和工作的雙重壓力暫時消弭,杜鬱文出門時的心情甚至可以稱得上輕快,甚至原諒了通勤路上的下雨天。
……
對於他今天就出現在工位,江照月和郝言顯得很驚訝。
江照月一口消滅了半張雞蛋煎餅,看著杜鬱文從外頭走進來,瞪圓了眼睛,“杜?你怎麼今天就來上班了,不是說還能再那邊待個一兩天嗎?”
杜鬱文打著哈欠,眼淚汪汪地扯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理由,“因為想你了,迫不及待就想回來見你。”
——眼見方知的狀態在慢慢變好,他也恢復了往日的貧嘴。
“少來,是和方教授小別勝新婚吧!”江照月揶揄他兩句,看著杜鬱文走到工位上坐好,這才繼續回去消滅剩下的半張雞蛋餅。
“嗯呢唄,昨晚把床整塌了呢。”杜鬱文說瞎話的本事一流,倒是把先開玩笑的江照月弄得不好意思。他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默默轉回自己的位置。
郝言從對面工位探出頭,眼睛裡閃閃亮的,帶著小徒弟許久不見師父的興奮,“杜老師,好久不見!”
“也就三天而已!其中還有一天是週末呢。”杜鬱文很喜歡郝言的性格,和他熟悉以後也常和他開玩笑。他一抬頭,看見郝言沒開啟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豬柳蛋麥滿分的包裝紙和一個空的咖啡紙杯,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小郝同學已經完全地融入了我們的企業文化——帶薪吃早餐。”
“那必須是跟老師們學的!”郝言撓了撓頭,和杜鬱文打完招唿後又慢慢坐了回去。
熟悉的工位,熟悉的同事,還有熟悉的,堆在桌子上和地上的,看完沒看完的稿件。杜鬱文難得對那些平常他看來焦頭爛額的東西感到親切,甚至大有想把腳邊那一堆他改了無數次、返稿無數次的草稿堆擁入懷裡的衝動。
杜鬱文坐在工位前的人體工學椅上向後一靠,椅子上的腰託很好地承接了他的身體,帶著他重新進入日復一日的工作節奏。
吃完早飯,又在楊緒的辦公室待了半個小時匯報書展的情況。杜鬱文沒提自己為什麼提前一天回來,楊緒顯然也不在乎他手底下的員工為什麼放棄能夠財務報銷的動車票而選擇貴价且無法報銷的機票。
還是那間社長辦公室,一方茶桌,兩杯濃茶。杜鬱文匯報著書展上結交哪些新人脈,能促進哪些新合作,樣書送給了那些業內大佬或外地友司,楊緒聽得頻頻點頭,臉上的笑意蓋不住,邊聽邊不斷給杜鬱文面前的茶杯倒茶。
——他要是能像倒茶一樣這麼積極地給我發工資就好了。杜鬱文面上客氣地說謝謝社長,心裡則如是吐槽。
“小杜啊,這次表現非常好啊!”楊緒喜滋滋地,“我聽說你和小錢跟呂堯搭上線了?他可是業內非常認可的書評人,觀點很犀利先鋒,能讓他看上一眼的樣書作品,那距離暢銷書就只差一次下印了!”
“還有你去的那個……交流會?對對對,當時我跟王總打了個電話,後邊你跟他對接的是吧。他可是把你提問的照片發給我了,不錯不錯,我看啊,咱們出版社公眾號下一期的文章就先別寫新書推薦了,讓小郝專門給你寫一篇,落點就聚焦在民營出版社編輯室如何奔波於國內大型書展,為自身出版理想和公司未來掙一個機會,你覺得怎麼樣?”
杜鬱文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啊,哈哈……都是社長您培養的好……”
“那好說,”楊緒開啟手機一通翻找,“讓小郝在文章開頭先把我的照片放上去,再寫點介紹我本人的內容就成。”
杜鬱文:……
等用微信語音給郝言佈置完新的公眾號撰寫工作,他再次放下手機,把杜鬱文面前的茶水添滿,臉上終於換上了認真的神色,“小杜,從咱們社成立你就在了,這些年你的努力我也確實看在眼裡。那天我和其他幾個領導開了個會,可以先給你透個底——”
“有一個副主編的名額,虛位以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第68章 事以密成
杜鬱文不記得之後楊緒還說了什麼,左不過是讓他提前做好準備,等正式任命的時候能拿出漂亮的成績讓大家心服口服。
楊緒今天顯然心情不錯,大概是這次的書展小有收穫,讓他再次對自己的小出版社未來的發展和行業的前景充滿了信心。正事兒聊完,時間還早,他甚至拉著杜鬱文從工作聊到了生活,順帶還關心起他和方知的感情,大有作為領導體貼關心下屬生活的架勢。
“最近跟老公怎麼樣?前一陣天天加班,有幾天你還住公司了,家屬沒說什麼吧?可是要好好支援你的工作啊,多理解,多理解哈。”楊緒將已經泡了幾次的茶葉倒了,換了泡新茶,順著燒水壺咕嘟咕嘟燒一壺新水的動靜,順理成章地開啟了新話題,“你們結婚蠻久的了哦?”
水燒開了,“滴滴滴”地響著。杜鬱文尷尬地笑了兩聲,心裡想著前一陣方知因為學校的事情焦頭爛額,而他又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外地參加書展,錯過了和丈夫第一時間溝通的機會,幾天下來,夫夫倆的氛圍連同事情的走向都算不上明朗。但他並不願意把這些家裡的私事擺上檯面來說,只能敷衍地回答,“挺好的,都支援,結婚五年,今年是第六年了。”
“嚯,那是有年頭了!”楊緒搓著下巴,好像在很認真地思考,“嘶……我記得你老公是在學校工作是吧?中學語文老師?這工作……哎呦,晉升的空間似乎小了點哦?平時當班主任嗎,我也是聽說啊,一般語文老師都是女同志多一點,男士當語文老師挺少見哈……”
杜鬱文癟了癟嘴,不太禮貌地打斷楊緒試圖繼續發散的胡言亂語,“社長,我物件是大學中文系的副教授,就在F大任教。”
“哎呦!F大!我記得中文系應該F大的王牌專業來著,是不是?你也是F大畢業的吧!哦呦,那你們是校園戀情哦,蠻羅曼蒂克的嘛!”也不知道楊緒是不是真的這會兒才想起來,沒心沒肺地乾笑了兩聲後轉而又誇起了彩虹屁,“中文,中文好啊!就業前景很廣闊呢,你說哪個學生不學語文,從小學到高中,是不是,完全是剛需來的,好好好,好啊好啊……”
他說的話前後矛盾,語義衝突,想到哪出是哪出,杜鬱文懶得再反駁,索性邊端起茶杯邊呵呵笑了笑,權當給弱智老闆捧個敷衍的場。
嘴上順著楊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話瞎侃,杜鬱文卻因為對面社長無意間引起的話題而再次想起這幾天方知不太明朗的遭遇,霎時面前的茶也不好喝了,老闆的話更像放屁了。
“社長……社長……”正當楊緒大膽猜測中文系教授是否能在語文高考閱讀題中取得滿分時,杜鬱文揚了揚手機,隨便找了個藉口,但面色很正經,“之前那個音樂劇劇本的事兒,甲方那邊等了我幾天,這不是剛回來嘛,我還得去跟他們對一對。”
聽到正事兒,楊緒終於放過他,一腔胡說八道瞬間鳴金收兵,非常寬宏大量地表示,“行,那你去吧。今天跟你提的這事兒,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成。”
“明白,謝謝社長。”該有的客套自然少不了,杜鬱文又跟楊緒打了幾句哈哈,一邊退出去,一邊聽楊緒給主編去了個微信電話,宣傳自己新買的釣魚竿和好茶,盛情邀請對方來辦公室品鑑。
杜鬱文於是跑得更快了。
等他終於從社長辦公室走出來,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到工位,腳下打了個轉,徑直往洗手間去,推開他習慣提高時薪的那個隔間。
推門,走進,再落鎖。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行雲流水,心情卻不像平常摸魚時那樣輕鬆。
杜鬱文站在不大的隔間裡,突然有一種想抽菸的衝動。可他從來沒有抽菸的習慣,很久之前那次心血來潮在小區門口便利店買的煙,他才抽了一根,就因為和方知迎面碰上而心虛地掐了,剩下的煙連著煙盒被他胡亂塞到口袋裡卻忘了拿出來,以至於後來悉數被攪爛在洗衣機裡,清理得焦頭爛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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