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9頁
眼下手裡沒有煙,他只能下意識地搓著手指,用鞋頭一下一下輕輕踢著隔間的門板,心緒複雜。
雖然在生活上的話題裡楊緒滿嘴跑火車,但前面兩人談正事兒的時候,社長的話基本就是把“大機率會升他做副主編”的事實擺上了檯面,任命只是時間和流程的問題。
杜鬱文字該像之前每次加薪、拿到大筆提成那樣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方知,還有向來對他工作不看好的父親,可手機解鎖開啟微信時,他卻猶豫了。
高興嗎,有的。雖然還不是最終的決定,但楊緒話裡話外是已經把這個位置留給了他。可杜鬱文早已沒有當初剛步入社會時加薪後的喜悅,這個職位毋庸置疑地給他帶來了壓力,甚至這些壓力對於目前的他而言,只是縹緲不可知的。
完全的杞人憂天。
他突然詭異地和幾個月前的方知產生了“共感”——在自己年初因為KPI和工作壓力焦慮迷茫的時候,方知正在有條不紊地準備副教授職稱的評審;而眼下,兩人的情勢居然發生了倒轉,這算什麼,生活拿著這一沓劇本和他們開的玩笑嗎?
那是很黑色幽默了。
至於從來對他工作頗有微詞的杜父,杜鬱文想起了方知的那句“事以密成”,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對他爸如咒語般的唸叨產生免疫。那些隔三差五貶低他工作,讓他趁年輕務必削尖腦袋擠進體制內混個鐵飯碗的嘮叨已經能被他物理隔絕,權當是父子間偶爾聯絡時猶如“最近過得怎麼樣”的開場白,無關痛癢,說出來就像是完成一句隔著電話的問候。
也許是之前簽下那本廚師故事以後取得的小小成功,也許是大著膽子和顧風樓他們談下《盡歸塵土》的劇本實體出版,又或者是他久違地在偌大的展廳裡為自己策劃的樣書奔波……當杜鬱文不再執著於“向父親交出一個成績”,而是重新審視自己從事這份工作所收穫的除了金錢以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時,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就釋然了。
哦當然,他還是非常在意每個月打到銀行帳戶上的數字,那是他能在這座城市裡吃飽穿暖的底氣。
杜鬱文自嘲地笑了笑,人雖然不能完全免俗,但是下里巴人也可以談一談陽春白雪。
想到這,他熄滅了手機螢幕,等隔壁不知道是誰上完洗手間沖水出去以後,才推門走出來,慢慢走回辦公室,面色如常地和湊過來八卦的江照月社交,避重就輕地“交待”了楊緒找他過去說了什麼事。
颱風過境帶來的降雨早已在今天稍早時結束,時近中午,烏雲散去,陽光和飯點一起如約而至,杜鬱文的心情也稍稍變得晴朗。
午飯的時候,杜鬱文想起來,自己昨天匆匆忙忙回來,還沒給盛容回個訊息,畢竟那會兒他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裡也透露著擔心。
辦公室裡只他一個人,杜鬱文關上玻璃門,撥通了盛容的電話,“喂,盛容。”
“杜老師?”那頭盛容聽到他還算平常的語氣,“方老師還好吧?”
“算不上壞,但也沒有特別好……就是有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杜鬱文倒是沒想瞞著盛容,簡單把事情說了,“總之就是這麼個情況,他前一陣情緒不高,每天早出晚歸的,也是為了處理這事兒。就方知這個脾氣真的已經算好了,換做是我,非得扛著炸藥包去把辦公室炸了不可。”
“這也太過分了。”作為方知的準同事,盛容十分感同身受,“別的我不太清楚,但就說明情況這個流程應該會比較繁雜,對方老師自己也是種折磨。系裡會反反覆復讓提交各種材料,尤其還涉及到學生。也難怪之前你說方老師放暑假了還三天兩頭往學校跑。”
杜鬱文嘆了口氣,方知沒跟他說這些,除了最開始他忙著書展那段日子丈夫的情緒低落,對問題避而不談以外,等昨天他從外地回來和方知細聊的時候,方知話裡話外都是讓他別擔心,一切進展順利,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純安慰他。
於是杜鬱文只能藉著這個機會向盛容請教,“他只跟我說都在按流程走,系裡也是向著他的,可我畢竟是個完全的門外漢,也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對他到底有什麼影響,我卻不知道,盛容,麻煩你幫我分析分析,行嗎?”
“嗯……最主要的是擔心會影響方老師下一年的評優,這會在一定程度上和之後的晉升掛鉤。”盛容如實表示,“涉及到學生的話,還有可能會影響他之後帶研究生的情況,比如名額縮減什麼的……”
“說來說去,在一段時間內會對方老師的風評產生一些影響……”盛容儘可能地說得委婉,“但是這也是沒辦法避免的事,畢竟學校也算個小社會,這樣的留言傳播得很快,不僅是在老師中間,學生們也會議論。杜老師,這是事實。”
杜鬱文從昨晚開始稍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所以這場鬧劇最讓人頭疼的地方不是當下,而是要經歷很長一段陣痛。
杜鬱文顯然意識到自己似乎不能幫方知做些什麼,他的無力體現在語氣裡的掙扎上,“可方知這次是被人針對了,如果查清楚並且的話,還會有這些影響嗎?”
盛容的回答很謹慎:“杜老師,其實學術界明爭暗鬥的情況並非個例,這個圈子說到底也是職場,總有些約定俗成的人情世故。”
“據我所知,如果方老師能夠交出證明材料和足夠有說服力的說明,贏面還是很大的。但是短期內輿論的風波確實避免不了。”
“好……好的。”杜鬱文頹喪的情緒疊加,他再一次變得焦慮和擔憂,“謝謝你了,盛容。”
“不說謝。”那頭盛容安慰了杜鬱文兩句,“我聽說最開始那份‘問題說明’是指出方老師掛名通訊作者的一篇論文缺少一份論文作者貢獻宣告?”
杜鬱文直覺對方要給自己想辦法了,他頓時精神一振,語速也快了起來,“對對,他是這麼跟我說的。說是一個校級的課題,在材料上沒有要求得那麼嚴格。”
“確實是這樣的,從我之前參加同級別課題的情況來看。”那頭盛容說話的動靜慢了下來,顯然是陷入思考,“杜老師,我有一個想法,不過估計方老師應該也想到了。”
“什麼?”杜鬱文迫不及待,他坐在工位上,整個人身體前傾,一副認真求教的模樣。雖然盛容看不到,但他的語氣裡盡是一等一的真誠。
“如果條件允許,可以嘗試聯絡一下之前參加這個課題的學生,讓他們補充一份簽字的說明材料,為方老師正名。”
第69章 心情比天氣先晴朗
杜鬱文還沒和盛容聊幾句,手機突然傳來一段嘟聲,提示他有人同時來電。杜鬱文擔心是方知的電話,因此,哪怕他還想和盛容再聊上幾句,也不得不先結束了和對方的聊天。
“謝謝你盛容。”談話的最末尾,杜鬱文彷彿又看到了希望,坐過山車一般的心情也算暫時平穩落地,“真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等之後事情解決了,我和方知一定要請你們吃飯。”
“那這頓飯肯定是跑不了的。”盛容難得地說了句俏皮話,“那我就等著啦,不打擾杜老師你忙。”
和盛容的電話結束通話,杜鬱文一看手機螢幕,才發現這通中途插隊進來的電話不是他的丈夫,而是盛容的物件,顧風樓。
——這算不算他們兩口子之間的默契?
杜鬱文心裡默默感嘆一句,猜測對方打來應該是商量《盡歸塵土》的事,於是趕忙接通電話,“喂?”
“大忙人!”那頭顧風樓的聲音充滿元氣,一開口就是熟悉的插科打諢,“嘿,終於接電話了啊杜哥,剛跟誰煲電話粥呢,我這電話都打不進來,不會打擾你了吧?”
酸唧唧的口吻,是顧風樓一貫對朋友說話的方式。
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說什麼,杜鬱文就覺得好笑,心情也不知不覺明朗了不少,他語調上揚,朝顧風樓賣了個關子,“剛跟一個小帥哥打電話呢,正聊得起勁兒,你的電話就來了。”
“呦!耽誤你好事兒了這不是?”不出他所料,顧風樓八卦的心思簡直要穿過螢幕跳到杜鬱文耳朵裡,“我找找方哥的微信啊……嘖嘖嘖……”
他那三個“嘖”還沒說完,就被杜鬱文壞心思地打斷,“哦,你去跟他說吧,小帥哥叫盛容,你認不認識啊?”
對面顧風樓幸災樂禍的聲音瞬間啞了火,活像被杜鬱文一句話後強制開啟了靜音模式。
一個小玩笑,終於讓一上午都心緒複雜的杜鬱文感受到了一絲輕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