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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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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決定了將事情坦然相告,便不再隱瞞,他講了那天發案的前因後果。

  “那日早上,魏成發現店鋪收的月銀丟了十兩,這可不是小數,他追問任氏是不是又偷拿了銀子。任氏罵道:老孃陪你睡,煮你吃,拿幾兩銀又怎麼了?

  若是任氏口氣軟和一些,魏成還沒有生出休妻的念頭。魏成見任氏如此,心裡有氣,你偷了銀還這麼蠻橫,這樣的女人拿來何用?不如休了重娶一位。

  魏成便嚷著休妻,他叫了自己的兒子將草民叫到此處。魏成當著眾人數落著休妻的理由:任氏偷盜家裡財物,幾年不生子,脾氣暴躁不敬夫。這樁樁都是休夫的理由。

  草民勸了幾句,見兩人都不退讓,也就同意了魏成休妻。任氏當時口吐狂言:敢休老孃,我殺你魏成全家。

  草民起草休妻文書,任氏見魏成與魏家家族動真的要休妻,又心慌開始求饒,說今後改過,好好伺候夫君。

  魏成不願,他說:任氏謊話連篇,今日認錯明日再犯,他累了,只想休妻。

  休妻文書要寫三份,男女各儲存一份,交官府一份。休妻文書寫好後,魏成先畫押按手印,草民也畫了,還有見證人也都畫了。魏成將休妻文書遞了一張給任氏,讓她收拾東西立刻從魏家走人。

  任氏走進室裡,大家以為她是收拾東西歸家。哪知她手拿著一根棒子出來,衝著魏成就是噼頭蓋臉打去,魏成當場被打死。

  魏家村的人從沒遇到過如此之事,都驚呆在場。半晌,草民才醒悟過來,看著血淋淋躺在地上的魏成,對魏成之子道:你父被人所殺,為子怎能不報殺父之仇?

  魏子軒當時見父被殺又驚又嚇又慌,他聽我說此話,就從任氏手裡奪過殺父之棒,將任氏也當場打死。

  事後,魏家村的人都聽了草民的話,此事不再提及,將魏成夫妻葬在了一處。”

  柳芸道:“任氏偷盜,你們知所為何事?”

  族長道:“任氏偷夫家東西是為了顧她的孃家兄弟,她的兄弟帶有一孩子,又懶又好吃,家徒四壁,只得靠姐姐援助度日。”

  柳芸搖頭:“那個孩子不是她兄弟的,是任氏的私生子。她偷東西是為了養兒子。”

  魏家村民聽了此話大吃一驚,議論紛紛:“從沒聽說過此事,任氏居然有私生子。”“她不是生不出孩子嗎?”“這女子實在膽大,居然生下私生子。”……

  族長疑惑地道:“任氏生有私生子,大人如何得知?”

  “今天我們出城時,拿到一個小偷,他十歲大小。我盤問他時,他自己說出真相。既然他自己承認為任氏的私生子,應該是所言不虛。”

  族長長嘆:“若任氏老實承認自己有私生子,魏成也許會認下那孩子,以魏成的家業將其養大也不成問題。何必偷偷摸摸行事,最後搞成現在這樣,雙雙丟命,連累大家。”

  柳芸不明白一件事:“魏家村上下將事情瞞得如此嚴密,任氏的兄弟從何得知你們將他姐打死安葬了。”

  族長解釋:“他來尋過他姐要糧,魏子軒覺得他帶著個孩子可憐,就告訴了他實話,也一直助他吃喝。沒承想,任氏兄弟如一條賴皮狗,胃口越養越大,給他糧不滿意,他要銀子。魏子軒年輕,他父親的鋪子落他手上,連連虧損,他實在給不了任氏兄弟要的銀子。便由著他威脅告官了。”

  事情到此才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柳芸皺著眉頭,如今看來原告及被告皆為有罪。

  柳芸對族長道:“你恐怕得跟我們走一趟了。你要去府衙再說一遍事情的前因後果,你還要獲罪。”

  族長低著頭,族長妻子走上前拉著他的衣袖:“官人,你要有事,我們家怎麼辦呀。”

  族長安慰她:“你照顧好孩子,長子大後繼承族長之位時,你要告訴他,有事報官,不能按族規取人性命。如今不比前朝,無法無天。”

  族長夫人嗚嗚哭了起來。村民們也有人哭,有人嚷著族長無罪。

  柳芸之前看過《大明律》,任氏之弟知真相不報官一罪,進行威脅又一罪,詐騙又添一罪;魏子軒殺繼母;族長知情不報隱瞞真相都是重罪。尤其是魏子軒,他殺的是繼母,繼母也是母親,會被判凌遲處死。

  柳芸問:“魏成的休書在何處?”

  族長道:“他二人各持一份,草民這有一份,本是要上交官府,出事後便沒上交。”

  “帶在身上吧。”

  柳芸想,拿回去私下與程大人商議一下,看這種情況還算不算殺母。柳芸覺得凌遲處死實在太過殘酷,千刀還讓人不死,得多受罪。

  幾人默默往回轉,沒人有心情說話。

  郭捕頭與肖五都想著,若是我父被繼母所殺,我也一樣要報仇殺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倆人認為魏子軒做得對,族長也做得對。

  果然,押著族長回應天府衙,同程大人將此事一說,程大人嘴裡也同樣說:“報殺父之仇有何錯?”

  柳芸無奈地道:“《大明律》上白紙黑字寫著的,程大人想讓魏子軒無罪,你得拿出證據來說服刑部。”

  程大人眼睛轉了幾下:“柳老弟,你同徐大人交好,何不前去說情?”

  柳芸道:“與其說情授人把柄,不如咱們先想辦法處理。”

  “能想到什麼辦法?魏子軒殺繼母,根據《大明律》他就得被判凌遲處死。”

  柳芸建議:“大人,先將原告拿了,讓他認罪再說魏子軒之事。”

  “任堅認罪伏法,又不能減輕魏子軒之罪。”程大人嘴上這樣說還是叫人去拿原告回來審。

  程大人讓郭捕頭將族長帶下去,取口供畫押,再同魏子軒關在一室。吩咐獄卒不必為難這兩人。

  他見室內無人,悄悄對柳芸道:“柳老弟,聽戶部有人同我說,戶部侍郎郭恆,賀啟之表弟,昨日上奏了你一本。此人在香滿園隔壁有一家酒樓,見生意不如香滿園,心生嫉妒。加之因你而起,他的表兄一家獲罪,也想借機報仇,一舉兩得。”

  柳芸見他關心自己,衝他拱手道:“謝謝程大人,下官領您此情。下官也提醒您,離此人越遠越好。”

  她是來自幾百年後熟讀明史的人,如何不知道戶部侍郎郭恆之大名。柳芸從沒與朱守林交流過此人此事,但柳芸知道,朱守林自去年出去巡查開始,就在四處派人收取證據,就是與此案有關。

  程大人坐正身子,笑了幾聲,坦誠地道:“本官朝中無人,只得清廉為官,以博聖上歡心。”

  柳芸點頭:“程大人聰慧。”

  洪武時期,若官員想得聖上重用與好感,必須清廉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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