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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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慎:“……”
韓慎沒抵擋住黎陌亮晶晶的眼神,連連妥協:“給你聽給你聽。”
故事其實很簡單,優果娛樂高層新捧了一個愛豆,指定韓慎來帶,韓慎盡職盡責為藝人規劃了一條路線,前期打好基礎,一天四個小時的課程,結果人覺得韓慎不能讓他一夜爆紅,以不專業為藉口,給高層吹耳邊風,把韓慎踢到了公司邊緣。
韓慎好歹為公司出過力,心灰意冷之下辭職不幹了,誰愛伺候誰伺候去。
不是沒有以前帶出來的藝人邀請韓慎加入工作室,可人家現在團隊齊全,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人與人之間的情分耗費不起,韓慎便統統婉拒。
然後收到了四海傳媒長達一個月的“騷擾”。
“我訊息還算靈通,原本想著讓他抓緊突擊一下演技,說不定能靠《青雲之下》運作一個最佳新人,”韓慎早過了生氣的時候,平靜冷酷地說道,“沒辦法,他沒大紅的命。”
黎陌親自為韓慎磨了杯咖啡,託著臉,大方道:“等哪天我拿獎了,你帶著獎盃去你老東家門口逛一圈,為了防止你被群毆,我可以把於哥友情借你一天。”
室內採光良好,中央空調溫度適宜,吹下來的風浮動著黎陌柔軟的頭髮。
年輕人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坐在高腳凳上,一腿屈起,一腿踩在地面,無意識展示著他堪比專業模特的身材比例,那張任何人見了都會駐足欣賞的臉上滿是閒適的笑意,彷彿他口中的“獎盃”隨處可見、觸手可及。
韓慎一直覺得,每一位“巨星”身上都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氣質。
往具體了說,是由絕佳的天賦、絕對的努力和頂級的身體素質組合起來的不可替代性。
往玄之又玄的方向說,就是某個人有“星味”。
而現在,韓慎隱約中,嗅到了這股“星味”。
臨行之前,韓慎叮囑黎陌:“你好好研究一下角色,兩天後我帶你去見老孫導,你忍一忍,這幾天不要增肌增重,保持現在的身材,知道嗎?”
黎陌點頭:“知道,放心,沒問題。”
明明見面不多,韓慎總能在黎陌身上感覺到一種無可言喻的可靠與信任。
於是,他笑道:“好。”
***
《青雲之下》是部權謀戲,以名垂青史的文臣杜微杜廣明的視角出發,描繪了盛朝從盛懷帝到盛文帝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韓慎為黎陌爭取來的“顧諍”,是杜微的學生,同時是盛懷帝在位最後兩年,也就是康平二十六年的新科狀元。
史書上對顧諍的描述不多,寥寥幾句,“康平二十六年,諍告澎昌王,血濺瓊林宴,帝大怒”。
澎昌王乃盛懷帝最看重的兒子,《盛書》不止一次記載過“帝悅,贊其有年少之風”,喜歡到什麼地步呢?跟大臣們炫耀:“看見沒,澎昌王,我兒砸,跟我年輕時候超像!”
史學界難得統一的看法,如果沒有顧諍突如其來的以命告發,不出意外,澎昌王鐵繼承皇位,然後用幾年的時間把盛朝玩完。
黎陌一邊查資料一邊做筆記,在腦海中構思出一個青衫學子的形象。
顧諍死時才二十四歲,稱得上一句年少有為,他讀書極有天分,流傳下來的殿試策論洋洋灑灑一氣呵成,典故信手拈來,緊扣主題,言之有物,字裡行間展現出這個人的意氣風發。
任誰也想不到他當時已經有了以命告發一位親王的決心。
等等,他有了嗎?
黎陌在筆記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遇事不決查資料。
歷史人物不同於劇本原創的角色,他的人生軌跡是固定的,因為記載的多少,會產生多種解讀。
大部分歷史劇對“顧諍”的描繪是一往無前的,他無力、他憤怒、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揭開了王朝腐朽的遮羞布,是奪嫡之爭的導火索,是盛世來臨前的敲門磚,是掀起暴風雨的那隻振翅的蝴蝶。
可歷史的車輪,真的會因為軋過一顆稍微大點的石子,從而拐彎嗎?
黎陌洗了把臉,站在窗邊遠望,休息一下發酸的眼睛。
他剛剛把關於“顧諍”的影視改編還有博主講解都翻了一遍,甚至誤入論壇,看了一篇顧諍如果被太醫搶救過來的IF線同人文,雖然結局BE了,但史料引申扎實,師徒線刻畫得尤為真摯,還挺好看。
黎陌漫無目的地想了一大通,順便拌了個蔬菜沙拉當晚飯,把空盤子扔進洗碗機,繼續跟資料奮鬥。
如果要研究“顧諍”,必然繞不開他的老師杜微。
或者說,如今顧諍身上的種種光環,百分之七十都是他老師帶來的。
康平十八年,杜微官至御史,因不滿朝堂烏煙瘴氣,加上同期科考的友人貶謫,心情頹喪,辭官回鄉,打算就此侍弄土地,度過一生。
杜微出身寒門,少有才名,回鄉之後,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杜微在給友人的書信中抱怨過,這些人嚴重影響到他種地。
不久,杜微拜訪曾經就讀的書院院長,得知有位名叫顧諍的學子讀書很好,杜微看了對方的作業,心裡癢癢,起了愛才之心,將顧諍收為弟子,並在其弱冠之年,為他取字“敢言”。
顧諍,字敢言。
永興三年七月廿二,顧諍死後第五年,杜微任青州知府。
夜,大雨傾盆,杜微於夢中驚醒,身著單衣,手忙腳亂地點亮一豆燈火,提筆寫下一首《江城子·夢敢言》。
“夢中故人輕且去,問恩師、敢言否?”
上半闕句句用典,只到了最後,用小孩子都能讀懂的白描,懷念他唯一的弟子。
夢中的故人啊,如煙一般離我而去,臨走之時,他問我,恩師如今,還敢諫言嗎?
從康平十八年冬,到二十六年秋,整整八年的情分,既是師徒,又如父子。
這首詞後來被杜微的兒子收錄,並在註解中表明,父親寫到最後淚如雨下,“敢言”二字暈染得不成樣子。
因為杜微的書法水平很高,這首詞被他兒子裝裱收藏,後來在戰亂中遺失,再也無人可以從真跡中窺探杜微當時到底有多麼悲痛。
時隔五年,弟子音容猶在。
所以,在得知弟子死去之時,杜微是什麼想法呢?
黎陌猶疑地寫下兩個詞,驕傲、後悔。
縱觀杜微留下的書信和詩詞,他既驕傲弟子敢以血薦軒轅,又後悔將弟子教導得這麼正直。
當然人杜微學富五車,用詞比較文雅,黎陌只是做了個人的見解。
因為隨著時間的轉移,“顧諍”的形象在杜微的腦海裡是逐漸進化的。
一開始,他痛心弟子的離去,食不知味、夜不安寢,頹廢了一段時間。
接著,杜微覺得不能讓弟子的苦心白費,重新振作,回到官場,準確站隊未來的盛文帝。
在地方任官時,杜微總覺得如果弟子還在,他們師徒同心,一定能再創輝煌成為一對佳話。
回到中央時,腐朽的肉已經剜去,他感嘆上下清明,還要帶弟子一嘴,覺得弟子泉下有知必會欣慰。
暮年致仕,他已官至宰相,回鄉見百姓安樂,大筆一揮,又寫下一句詞。
“今恩師,敢言矣。”
有的人活著,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還活在老師心裡。
怪不得在提名歷史中的白月光帖子下,顧諍斷層第一呢。
或許是白天資料看得太多,黎陌晚上做夢都是杜微和顧諍在耳邊吵吵。
一個怒氣衝衝指著黎陌:“我家敢言就是最好的!你如果演不好,我天天過來揍你!”
一個抱著老師的肩膀把人往後拖,一邊笑道:“他開玩笑的,開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
黎陌:“……”
頭疼。
頭再疼也得接著研究。
韓慎給黎陌的資料中包括劇本,前後加起來一共不到十場戲,臺詞更少。
黎陌要做到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戲份內,演出不同於其他影視形象、又融合歷史資料、結合自己理解的、獨一無二的顧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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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韓慎如約來接黎陌。
《青雲之下》的拍攝地據首都不遠,在新建的古裝影視城中,開車差不多三個小時,非法定節假日,高速暢通無阻,於航開車很穩,黎陌在車裡眯了一會兒,便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韓慎依舊把西裝焊死在身上,一邊走路一邊唸叨:“別看老孫導挑演員的時候固執一點,但一般情況下脾氣不錯,他念舊,同時欣賞演技出色的年輕演員,他問什麼你答什麼就行,別緊張。哦對了,如果你在老孫導旁邊見到孫明老師,別驚訝,他從年輕時候就一直跟組,方便靈感來了隨時改劇本。”
黎陌沒緊張,他上輩子什麼名導沒合作過,脾氣最古怪的那位見到黎陌都會給個笑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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