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聞璟悔不當初，一生兢兢業業治理國家，至死未曾立後，然而，死去的人已經死去，永遠回不來了。

所以也不怪太平恢復記憶後想殺聞爍，實在是太冤了。

黎陌為了契合此時沐安的狀態，緊急減了好幾斤，拍攝海報時看上去略微寬大一點的衣服，此時上身，更顯得人瘦骨伶仃。

從早晨拍到現在，黎陌只吃了一個雞蛋，晃晃身體，裡面都是剛剛喝的一肚子水。

好餓，殺青後得吃點東西，肌肉也要練回來，男明星沒有肌肉就像糖醋排骨不放糖、水晶蝦餃不放蝦、芝士小蛋糕沒有芝士……

黎陌倚在牆角，閉上眼睛的剎那，所有美食摒棄在腦後，重新進入到沐安的人生中。

“開始！”

沐安睜開眼睛。

夜晚的牢房冰冷刺骨，隔壁每天都要喊冤的囚犯到了深夜，都得哆哆嗦嗦抱緊稻草，保證自己還能活著迎來太陽。

活著。

沐安莫名扯了扯嘴角，身為人子，不能為父親扶靈送葬，身為兄長，不能護小妹無恙。

他甚至不會武，不能殺進皇宮，質問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沐安怔怔地望著斜斜投進來的月光。

小小的視窗被欄杆分成三份，於是月光也變成了三份。

沐安扶著牆，緩慢、緩慢地站起來，剛剛邁出一步，飢餓導致的四肢無力讓他重重摔倒在地上。

鏡頭外的彭洋死死盯著監視器，發現黎陌摔得很有技巧沒有受傷後，才擦擦腦門滲出的汗。

劇本對這一段，只有一句話：“沐安在月光下咬破手腕死去。”

漫畫更加寫意，用兩個小分鏡，一個是手腕靠近嘴巴，一個是月光下的手腕與染紅的青色衣袖。

站起來摔倒再爬到月光下，是黎陌在人物理解的基礎上，做出的設計。

三份月光，沐安將此視為邀請，團聚的邀請。

為了讓劇情更緊湊，炸炸在改編劇本時去掉了很多無效劇情，並在多年之後的現在，增添了一部分對舊作的翻新。

黎陌跟炸炸交流過，既然沐安是得知一切後才化為厲鬼，那他在牢房中不應該全是怨恨，更多的是無力、是悲哀，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讓他留戀的了，他想去找父親和小妹團聚。

炸炸被黎陌說服了。

拍攝現場，彭洋只放了一個光源，便是模擬月光的主燈。

首先伸到月光下的，是沐安枯瘦的指節，再是連結著手腕的小臂、最後是下半張臉。

半明半暗，意味著沐安不會得到他幻想中的團聚。

沐安合起雙眼，嘴角勾起，面容恬淡，任由冰冷覆蓋自己的身體。

“咔，”彭洋吸吸鼻子，“換大燈，獄卒上場！”

彭洋沒有拍沐安的手腕到底啃成什麼樣子，過於血腥稽核肯定不允許，他拍了獄卒見到沐安屍體後，露出的一個不忍直視的表情。

由剪輯把鏡頭銜接起來，能夠讓觀眾輕而易舉地理解劇情中發生了什麼。

“好，恭喜黎老師殺青！”

彭洋把耳機一摘，靈活地來到黎陌面前，第一時間把紅包送到黎陌手裡，紅包沒多少錢，主要是給有死亡戲份的演員去晦氣用的：“黎老師辛苦啦！”

方佳盈三個一湧而上，把花塞進黎陌懷裡，不管他能不能抱得住。

“恭喜黎老師殺青！！”

賀俊馳仗著大長腿率先擁抱黎陌，方佳盈眼角泛紅，周思睿跟小狗似的嗚嗚嗚個不停，一邊嗚一邊念：“我可真該死啊！”

黎陌熟練地擁抱、握手、摸狗頭，笑道：“慢點慢點，我身上都是土，血漿都蹭你們衣服上了，小心招蚊蟲——”

管他呢，衣服髒了還能洗，黎老師殺青了，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再合作。

最後還是人高馬大的於航把黎陌撈出來的。

沒辦法，黎老師餓得沒勁。

出來後，於航一手抱著花，一手沉默地遞給黎陌一塊巧克力。

這麼熱的天巧克力沒化，說明剛買回來不久。

黎陌啃著巧克力，給於航豎了個大拇指，貼心，太貼心了！

於航便是韓慎送來的新助理，三十歲出頭，曾做過飛行員，因傷退役，他長了一副可靠的國字臉，身材極為魁梧，總能出現在黎陌需要的地方，平常話不多，但技能賊多，手裡一堆證書，一個人能兼職司機、保鏢和廚師。

怪不得韓慎離職都要打包帶走呢，擱誰誰能放棄啊。

晚上，彭洋特意給黎陌舉行了一場殺青宴，黎陌不喝酒，彭洋知道後，挨個桌叮囑不許勸酒。

按流程吃飯拍照簽名告別，回到酒店時，已經半夜了。

黎陌狠狠睡了個整覺，第二天醒來神采奕奕，打了套八段錦去吃飯，剩下的時間趕飛機。

四海傳媒坐落於首都，彭洋一不做二不休，一步到位，在寸土寸金的首都，精挑細選了一個保密性極好的小區，給黎陌租了一套大平層，租金只需要黎陌出一半，另一半公司承擔。

多好的老闆啊，黎陌感嘆一聲，已經迫不及待想開工了呢。

新上任的經紀人韓慎隔空聽到了黎陌的唿喚。

特意給黎陌留了兩天休整時間，韓慎帶著平板，準時按響了黎陌家的門鈴。

韓慎一身筆挺的西裝，出門前應該做了髮型，渾身散發著志得意滿的氣息，他把平板放在桌子上，下巴一抬，矜持中帶了點小得意：“給你撕的資源。”

平板開鎖，黎陌滑動螢幕，挑了挑眉：“青雲之下？”

導演孫勝，編劇孫明，電視劇圈有名的兄弟檔，擅長正劇，尤其是歷史和諜戰題材，以嚴謹紮實的考據著稱，又不乏戲劇性改編，曾產出過幾部經典，至今仍有影視博主拉片解析。

“歷史權謀，大投資大製作，主演視帝影帝全在手，配角要麼有獎，要麼有爆款，拍了足足一年半，現在才缺演員？”

按理來說，這樣頂級的專案，在還沒立項之前，演員投資差不多到位一半，根本不會考慮黎陌這種連代表作都沒有的半素人。

“嘶——”黎陌想到什麼，點了點平板，問道，“他們原定的演員出什麼事了？”

韓慎“嘖”了一聲，有些驚訝黎陌的敏銳，回答道：“隱婚，婚內多次出軌，這個演員廢了。”

第8章 （小修）

韓慎緩聲說起前因後果。

“孫明老師年紀大了，劇本寫了三年，老哥倆把《青雲之下》當做藝術生涯最後一部作品來拍的，投資方和主演都是合作過的老搭檔，加之各方面人情往來，又提了一部分新生代演員，不是太重要的角色，畢竟主要目的還是重在參與，增加個人履歷的含金量。”

黎陌表示理解。

孫家兄弟沒有低於六分的作品，從藝生涯堪稱輝煌，就算是在裡面出演一個小配角，都值得拿出來單獨列一欄。

更何況打磨了三年的劇本，各方面必定精益求精，總不能臨老臨老把自己的一世英名給砸了。

“問題出在這個新提上來的演員上，”韓慎說了一個名字，“你應該聽過，網劇出道，爆了部現偶，表演挺有靈性，粉絲購買力不差，不過沒到頂流的地步，算流量生吧，公司比較看重，硬是把人塞進劇組，為日後轉型正劇做鋪墊。”

黎陌點頭：“刷到過，他那部現偶爆出的CP很出圈，不過據我觀察，男女雙方看上去都想解綁的樣子。”

無論男男、男女、女女，甚至沃爾瑪塑膠袋和武裝直升機，RPS的終點始終是解綁提純。

“不錯，”CP雙方在公共場合體面依舊，誰都不想去做主動解綁的那個人，私底下鉚足了勁找對方的黑料，韓慎攤開手，“女方找到了，訊息暫時沒發酵，男方公司想壓下去，正跟對方談條件。圈內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老孫導肯定不會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連夜解約物色新演員。”

韓慎語氣中帶了點心疼：“老孫導六十多歲的人了，已經退休的年紀，氣得高血壓都犯了，他本來心臟有點小毛病，送去醫院吸了兩天氧，這事還上過熱搜。”

簡直虐待老年人。

黎陌對這個熱搜有印象，疑惑道：“兩個月前的事了吧？兩個月沒找到新演員？”

《青雲之下》是大餅中的大餅，訊息靈通的肯定在第一時間聯絡到劇組，兩個月足夠老孫導把整個娛樂圈試個遍。

“老孫導要求高，最重要的是，他沒想象中那麼急，”韓慎解釋道，“慢工出細活，一年半都熬過來了，不差一兩天。你看資料，顧諍這個角色戲份不多，但非常重，是整部劇的開篇，老人家倔勁上來了，表示寧可改劇本也絕不湊合。”

說到這裡，韓慎頓了一下，說道：“還好你爭氣，我問彭導要了你的拍攝片段，老孫導很有興趣，要是我之前帶的藝人，呵。”

喲，有故事。

黎陌興致勃勃地打聽八卦：“你以前帶的藝人怎麼了？講給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