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老天爺竟也弄人
“我從五歲那年起就已經知道,父親母親說我將來一定要嫁給太子。我從小就得按宮裡的規矩做事,就連日常吃的用的東西,說話的方式也要按宮裡的規矩去做,一步都不能踏錯。從小開始,我沒有自己的人生,不能有自己的脾氣,不能有自己喜歡的事,更不能喜歡別人,所以我才想到了去死,死了就可以解脫了。”
許娥轉向蕭望之的墓,“那年太子十五歲,外出打獵回來,正巧看到我跳入河中,他解下披風就跳了下去。你不知道那時的他長得有多俊朗,他把我救上來時,抱著我,我看到他俊俏的臉也被刺骨的河水凍著。臉上有水珠滴落,可身體卻溫暖無比,他的手很有力。我當時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是因為要尋死而跳河的。”
透過太陽的餘輝,額前的髮絲在風中起舞,許娥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那是一種美好的回憶,僅屬於她一個人的回憶,王嬙靜靜地聽著,也許這些話,她從未對其他人提起過。
“當時太子把我抱上岸之後,把他的披風裹在我身上,雖然是冬天,河水冷得刺骨,可因為有他的披風在,我感覺自己一點都不冷。他把我交到趕來的婢女僕從手中要離開,我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下人們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吭聲。”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一開始他不肯說,可我不放手,他拗不過我,就告訴我說他叫蕭伋,是蕭望之的長子。蕭伋的名字我雖聽得不多,但蕭望之我卻是知道的。所以我就放開他的手,我想告訴他我的名字,我父親是誰,可他卻已經轉身跨上了他那匹黑色寶馬飛奔離開。”
“馬蹄捲起滾滾煙塵越走越遠,也把我的心帶走了。”
“當時的我一直以為那人真的就是蕭伋,每每聽到父親和大哥說蕭伋與蕭望之大人出征了,我就天天提心吊膽。我既想聽到他打了勝杖的訊息,又害怕聽到他的訊息。那個時候我就偷偷的跑到父親的書房外,偷聽父親和兄長的對話,他們有時會從朝中帶回來訊息,知道戰場上的事,會在書房裡商量,冬天我蹲在書房外一蹲就是一下午,有時能聽到一兩句,有時卻一句也沒到關於他的訊息,可第二天我仍會去守著,哪怕一星半點也能讓我想很久。”
“他沒有去打仗的日子,我千萬百計地想出門,想要再見他一次,可從那以後的兩年內我一次也未曾見過他。”
那人是太子,輕易不會出宮,就算是出宮了,也是前擁後簇,跟著一大幫的人,而許娥又一直以為那人是蕭伋,知道是太子來了,只怕會遠遠的躲著,又怎會特意去看呢。
“我又怎知,老天爺竟也會這般的作弄人!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是蕭伋,自己是沒有資格喜歡他的,更不可能嫁給他……”
一個女子心中極愛一個人,卻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會嫁給他,那是何等的絕望。
如果當初太子救許娥的時候告訴了她自己真實的身份,或者是許娥告訴了太子她的身份,兩人之間的那段情緣又怎會如此坎坷。
“直到兩年後的重陽節,太后在常寧宮開宴,邀請祖母去賞菊,太后特意交代讓祖母帶我一起入宮。離重陽節還只有兩天的時候,我知道了太后讓祖母帶我進宮的目的,她是想讓太子和我見面。可是知道後我百般牴觸,甚至鬧絕食。”
說到這裡許娥朝王嬙笑了一聲,那笑帶著苦澀,卻隱藏不住裡面的一絲欣慰:“但終沒有能力擺脫束縛在我身上的宿命。”
“還好祖母當初堅持了,要不然我就真的還要在自己的心裡煎熬不知多久。進了宮之後,我看到的竟是那個我日日思念的人。而他,卻根本不記得我了,我當時還以為那個人仍是蕭伋呢,直到祖母和其他被邀請的命婦向他行禮,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太子,是那個我要嫁的太子,也是我一直思念的那個人!”
“我當時整個人是懵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行禮也忘了,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他笑,太子被我看得莫名其妙,臉都紅到了脖子根,匆匆向太后說了句後就逃也似的跑了。”
許娥沉浸在自己幸福的回憶中,王嬙不忍打斷。
“從那以後,我不再憂鬱了,我知道自己要嫁的人竟是一直埋於心中的那個人,我就恨不得自己快點長大,早點及笄。因為及笄了我就能成為他的太子妃,和他永遠在一起。那之後我們還見過幾次面,他也終於想起了當初在河邊救我的情形,他說因為當時自己是偷偷跑出來打獵的,所以不敢用真實身份。”
之後的事,不用許娥說,王嬙也知道了,那幾次見面,讓太子也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女子。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在我們成婚的前一天做出那樣的事?”
原來,竟是在太子與太子妃大婚的前一天,難怪大婚那天王嬙看太子的神色有些不對,婚禮上若不是太子妃幾次提醒,怕是會搞砸婚禮,當初她還以為太子是因為太緊張了的緣故。
“他是太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可能只有我一個女人的。可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呀,成婚的前一天,還是一名藝妓,那是對我的一種羞辱,羞辱你知道嗎?”
許娥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越哭越大聲,到最後變成號啕大哭,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彷彿要把那層薄薄地蟬衣刺破。
有什麼比深愛之人的背叛讓她更絕望得呢。
王嬙蹲下身子輕輕抱著許娥,許娥轉身緊緊地抱住她,趴在她的肩膀上,盡情大哭。
劉康微微皺著眉,看著抱在一起痛哭的二人,突然就想起嬙兒說的要打太子一頓的事來。
若此事,真的是太子犯渾做下的,打一頓為嘗不是替許娥出出這口氣。
一碼歸一碼,這個女子什麼事總是分得那麼清。
許娥哭了許久,終放開王嬙,細細地擦乾了淚水。然後朝王嬙露出一絲笑來,站起來,轉身離開。
王嬙看著許娥瘦弱的身子。
“太子妃……”王嬙終忍不住叫了一聲。
許娥站定,卻沒有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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