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場巨震
沒人知道範甯登門特巡廳的“後半段”,雙方到底密談了些什麼東西。
對於外界的社會民眾來說,他們只是感覺新曆917年1月1日的這一天,拂曉的到來好像稍微晚了一點,然後,或許是在很多人還在用早膳的時候,透過各種各樣的渠道,獲悉了一則根本“不可信”的早間新聞報道。
卡洛恩·範·甯,這位造詣幾乎已然神化的當代鋼琴家、作曲家、指揮家,將於1月15日晚,在烏夫蘭賽爾的特納藝術院線總部舉行一場“紀念與告別音樂會”!
他將為樂迷們帶來最後一部名為《大地之歌》的大型交響聲樂作品的首演,然後,字面意思,至此告別!
報刊亭裡的加印號外、街角報童尖利的叫賣、咖啡館收音機裡插播的緊急新聞、以及迅速在沙龍與俱樂部間口耳相傳的竊竊私語,均是指向了這一則“不可信”的訊息,而且沒有任何出入。
措辭簡潔,沒有類似“隱退”、“暫別”、“休息”、“轉向幕後”之類的曖昧緩沖。
就是“告別”。
一個斬釘截鐵、不留餘地的句號。
訊息爆出的當天,各地大街小巷的那些“平靜的湖面”幾乎是被“炸藥”給炸得水花都不剩了。
最初的大腦空白過後,是普遍的難以置信與困惑,範甯大師多大年紀?三十五歲?還是三十歲?好像三十歲還不到!正值創造力與影響力的巔峰,手握龐大的藝術商業帝國,就連麾下學生都有“新月”,受到從王室到貧民窟的廣泛愛戴或敬畏.告別?這違背了一切常理與人性。
樂迷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接受。
各大售票點在訊息確認後的一小時內,就陸陸續續排起了絕望的長龍,人們並非為了搶購那根本就還沒開票的演出門票,實際上很多人清楚,哪怕是各院線的轉播電臺,恐怕都一票難求,他們的排隊更多是帶著一種.近乎請願的悲慼。
“這是誤傳,對不對?”
“只是不再進行大型巡演,對嗎?”
“範甯先生還會繼續創作、錄製唱片,或指導年輕藝術家的吧?”
回應只有標準而苦澀的沉默,或千篇一律的“一切以後續官方公告為準”。
按道理來說,告別音樂會的含義一般只是“告別舞臺”,但這則突如其來的訊息太過簡略,又一直沒有進一步的訊息補充進來,很多人對“告別”含義的預感十分不安。
藝術界與評論家們有很多陷入了激烈的爭論,譬如一種論調先是認為,這是“天才任性”,又或是過度疲憊後的短暫休憩,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
他們列舉著那些曾宣佈隱退又復出的大師名字,試圖將此事“正常化”。
但另外的一些人又嗅到了更不尋常的氣息,他們分析公告裡“紀念”與“告別”並列的沉重意味,聯想到範甯近年來捲入的種種神秘莫測的漩渦,還有第40屆豐收藝術節落幕後那莫名其妙的暗紅色的“天際湧現之物”,以及之後鮮為人知卻無處不在造成影響的“登塔”計劃.
大家在交流或爭論中都帶著不安的眼神。
有時爭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於“爭論”本身,他們只是需要交流,需要互相出聲問一問。
主流報紙的社論在遺憾中保持著體面的祝福,有部分發行量較小、立場更激進的藝文刊物,開始出現“早熟是否意味著早衰?”、“靈感枯竭前的急流勇退?”、“與官方達成某種妥協後的退場?”之類的陰暗揣測,只是這些論調剛一出現,便立刻被洶湧的民意與更主流的同行批駁得體無完膚——什麼譁眾取寵的傢伙,你可以質疑範甯大師的種種選擇,但無人能否認他那一部部登峰造極的堪稱神蹟的交響曲,他明明來自未來,他的創造力明明還在持續噴湧。
“這些信件,這些請求唉,兩位先生女士,你們覺得該怎麼辦。”
瓦爾特坐在寬大的主位辦公桌前,雙手緊緊攥住了自己的頭髮,手指縫裡還插著一支鋼筆。
王室與政要們送來了如雪花片般的信件,措辭謹慎的詢問函、或個人或官方名義的懇切挽留。
“我的建議是,一切都正常辦,不要帶任何特殊的考慮。”康格里夫嘆了口氣,“我已經親口問過範甯老闆了,從他的意思來看,包括演出運營與宣傳這塊,不用任何加碼。”
“同意康格里夫先生的建議。”奧爾佳輕聲附和,“任何事情該怎樣就怎樣吧,每種型別的‘辦件’以前都是有慣例的,根本不用延伸考慮,當下只需把這場演出當成一場‘絕不能出什麼業務差錯的演出’就行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什麼特殊的。”
這位行政副總監站在窗臺前,望著外面水洩不通的街道一角。
一連幾天,在普通民眾接觸不到的層面,反應更為微妙。
各大官方組織的高層會議驟然增多,中下層卻以“不要過多揣測”的要求為主;與民眾更有廣泛接觸的教會神職人員,面對信眾們不甘的懇切的詢問,只是反覆地引用《拉瓦錫福音》中的一些相關的道理,但看起來,神父們自己的情緒也不甚坦然;而特巡廳此次全程保持著肅穆的沉默,對外僅表示“尊重範甯大師的個人決定,並已部署力量全力做好保障和服務”。
還有另一個特殊群體,現在各大唱片公司或樂譜出版商的高層們,已經全部瘋了——這幾天拼了命地往華爾斯坦別墅裡沖,或是給一切他們能打通的各大院線座機打電話。
其實對於他們而言,現在的特納藝術院線才是“違約方”,之前簽訂的很多合作協議,都是以三年五年的時間來計的。
但這一“違約”的善後問題,現在被所有人無視了,他們只是帶著空白支票和倒貼的合同,試圖諮詢這場演出會不會有“灌錄唱片”或“出版樂譜”一類的說法。
“還唱片還樂譜.哎.唉.”
瓦爾特最近的腦子很亂,中途提醒了大家幾句“多多注意這陣子各院線自己人員的思想情況和動態”,又陷入了長久的思索和沉默。
康格里夫點了點頭,同樣在窗前站立良久,最後只是吐出一句話:
“還是先想想該怎麼不動聲色地‘逃離’聖珀爾託吧,大家馬上就得啟程回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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