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含玉臉色不見絲毫輕鬆，甚至還添了點寥落之意。易清嵐見她面色不好，便試探著問，“怎麼，那人……對你很是重要？”

封含玉看著這張和顧湘和如此相似的臉，在自己面前胡攪蠻纏，嘆道，“墟火是天地自然所生的靈物，性情極為執拗，正像是一個頑劣狡猾的孩童，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若是被它纏上，任憑你修的什麼法術，到了什麼境界，要是不管不顧的話，丹田會慢慢被它侵佔，最終法力全無，形同廢人。”

“當真如此嚴重？”

“當真。”

怪不得她說那藥沒用，易清嵐尋思道，就算有用，不一定等到吃完，我便被墟火困死了。又笑道，“如此說來，你來此地，竟是為了專門給我治病？”

“你倒是……”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封含玉這麼想著，語氣卻不免帶了一絲退讓，“我上次未教你去除墟火的法門，但來到此地，卻不是專門為你。”

“那是為何？”

封含玉反問，“此地距離南舟城極遠，你來到此地，又是為何？”

“我？”易清嵐回憶起當日情景，“我本來要與師妹一同返回淨雲宗，不料半路中了山魈的暗算，他不知道用了什麼陣法，將我轉移到千里之外的目梔國，令我身陷地牢，運氣好才逃出生天。”

“山魈？”封含玉眯起眼睛，“這麼說來，你已經和它正面相對過？”

“不錯。”易清嵐道，“它……形貌十分特別，臉上戴著無數面具，行事無常，詭異莫測。我前後想了許久，始終想不通它為何要將我送來此地。”

封含玉凝眉思索，對於山魈暗中謀劃的勾當，她心中已有一分猜想，只是未經證實，還需再行探索加以佐證。

“其實，目下我最為擔心的，不是山魈，而是我的二位師妹，”易清嵐面上添了一分憂色，“她們與我同行，此刻我已身在囹圄，山魈會不會對她們也下手？如今我靈力頻頻失控，此地既無仙蹤門派，又無傳訊的法器和據點，真是好生讓人擔心。”

封含玉搖頭道，“你師妹也是修行之人，你能化解危機逃跑，她們自然也能見招拆招，令自己脫離險境，何須過分擔憂？”

“我師妹二人歷練不足，山魈狡猾無比，我怎能不擔心？”

“生死有命，”封含玉不認同道，“況且，若是你師妹也來了此地，倒不見得是壞事。”

“為何？”

“據我所知，山魈已經親身來到此處。”封含玉輕聲冷笑，“若你師妹同來，豈不正好將這群作亂的妖物一網打盡？”

第17章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易清嵐跟在封含玉身後，走進一間闊氣的宅子。“你可別告訴我，這裡也是你家的產業？”

“有何不可？”封含玉笑道，引她走進一間屋舍，“坐。”隨手點燃了屋裡的燭火。

這屋子十分雅緻，床榻布置得柔和舒適，梳妝檯上的妝奩擺得井井有條，看起來竟像是女子的閨房。

“哦，我明白了，”易清嵐一副了悟的模樣，玩笑道，“凡人管這叫什麼？金屋藏嬌？”

“這就不能是我的屋子？”封含玉坐到梳妝檯面前，看著鏡子映出她的容顏。

易清嵐一愣，她總覺得封含玉混跡江湖，神出鬼沒，總是披著一層冷冽肅殺之氣，卻忘了她其實是個富貴人家的大小姐。

封含玉從鏡中看見她的表情，心下暗笑，不禁輕輕搖頭。隨即拉著她和自己坐到一處。

於是鏡中同時出現兩張女子的面容，一張清冷淡漠，隱隱帶著幾分孤傲邪氣，一張溫潤柔和，眼神靈動明亮。

易清嵐偏頭看她，“封小姐好雅興，專程帶我來照鏡子。”

封含玉不答，只是伸出右手，在左手食指上一揮，瞬間便刺破一個口子。

易清嵐一驚，“這是作甚？”

不想封含玉也將她的手指拈起，輕輕一劃。

鮮血滲出傷口，封含玉執著她的手指，在鏡子上畫出一個奇詭的形狀。

“每逢九的倍數日，到了亥時，鏡市便會開啟。若要打探訊息，破除山魈的詭計，必由此處進入。”封含玉繪完圖形，鏡子便放出點點光芒，將兩人的身影包圍其中。“你我若是想要一處進入，只需同在一面鏡中。”

話音剛落，梳妝檯前便空空蕩蕩的沒了兩人的身影，空餘一室寂靜。

“他們是……妖？”

易清嵐只覺被勐然拉入一個嶄新地界，環顧四周，看著身側無數氣息混雜的“人”經過，頓生警惕。

她和封含玉正處在鏡市的入口，那裡豎著一口水井，剛進來時，易清嵐看到的便是水面中自己和封含玉的臉。

封含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冷靜些。“鏡市設立在三界交接之處，是不限來者身份的中立之所，人，妖，魔都會在此出沒。”

魔？易清嵐心頭一動，師尊從小耳提面命，讓她們倍加小心的魔族，竟也會涉足此地？

她看著路邊形形色色，來來往往者，心下直唿怪異。過路者有的看著像個凡人，雙足卻形同鴨掌，有的身材高挑至屋頂，四肢修長如竹，還有的是半身人半身馬。而他們有一個共性，那就是臉上都帶著一副面具，令人看不見長相。許是為了隱藏身份。

忽然有人從她身後拍上她的肩膀。易清嵐回頭，眼前是一張驟然放大的黑鷹面具，把她唬得一跳。

正要躲開，那面具卻忽然一鬆，露出了封含玉的臉，“給，戴上這個。”

易清嵐接過，發現是一個看起來兇悍異常的獸頭面具。

鏡市不僅來逛的顧客多，店面和攤子也是多如牛毛，售賣的東西更是稀奇古怪，無所不有，易清嵐還是第一次來這麼熱鬧的集市。她指著一個店鋪，問道，“這是賣什麼的？看起來如此別緻。”

“那個啊，”封含玉輕飄飄道，“是掛羊頭賣人肉的。”

“這……”易清嵐頓時後退半步，不可置信。

“哈哈哈哈，”封含玉笑出聲來，“不過是售賣妖獸皮的鋪子罷了。”

易清嵐嚇出一身冷汗，這會兒又好氣又好笑，卻發現封含玉已經負手向前走去。

“你對這裡很熟？”

“算是吧。”封含玉道，“從前的時候，我母親常帶我來這兒。”

母親？易清嵐想，難道封含玉的母親，也是修行之人？

“她死後，我便不常來這兒了。”

說話間，封含玉已經大步向前走去，七拐八繞，來到一間武器鋪之中，熟門熟路得像來到了自己家的後院。

“勞駕，”封含玉立在門前，“白老闆在嗎？”

“喲，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武器鋪的老闆走到近前，原來是名婀娜女子，動時身若蒲柳，纖腰盈盈一握。雖然封含玉戴著面具，可她還是立刻將熟客認了出來。“可是要看看上好的寶刀？”不等說完，便開啟身後一隻長匣子，輕輕巧巧地舉起了裡面一隻長刀。

易清嵐不由震驚，那刀看來少說也有五六十斤，白掌櫃看起來身量纖纖，但她舉起那柄長刀，就像隨手舉起一隻蘋果。

封含玉饒有興趣地接了過來，左手撫上長刃，讚道，“通體以檀玉烏金鑄成，確實很好。不過，我今日不是來買刀的。”她將長刀一拋，“給我挑一把劍。”

白素煙順手將長刀接了過去，乾脆利落地收拾起來，又不知從哪個塵封的匣子裡，拿出一柄劍，“這是最好的了。”

“不好，”封含玉掂量那劍道，“太過顯眼。有沒有輕巧些的？”

白素煙見她挑三揀四，眼神不禁玩味起來，“你這是給誰挑的劍呢？”說話間眼神向易清嵐一瞥，“這麼用心？”

“還貧嘴？”封含玉道，“快些罷，別誤了我的事。”

“好好好，”白素煙彎下腰在浩如煙海的武器中搜尋起來，“要好劍，還要輕巧……有了，你看這個如何？”

易清嵐早猜到封含玉是在為自己選劍。想來她見自己寶劍被山魈奪去，手無寸鐵，怕影響後續的計劃，是以先為同伴選一把趁手兵器，於是便湊上前去。只見白素煙兩指拈著一枚小小指環，通體雪白，飾以夔龍盤紋，臉上笑意盎然，“這把夠輕巧了吧？”

“這……不就是一隻戒指嘛？”易清嵐將指環那到手上仔細端詳，“白老闆，你可是在開玩笑？”

“哈哈，”白素煙大笑起來，“你這修道的小姑娘，也就才幾十歲吧，沒什麼眼力價倒也正常。你瞧仔細了。”

白素煙口中默唸著什麼，戒指便從她手上飛起，展成一柄長劍浮在空中，泛著瑩白如玉的光澤，緩緩落入易清嵐手中。“這劍平時可化為指環戴在手上，使用時只需默唸咒語。”

“這劍果然絕妙。”易清嵐將劍在手中反覆掂量，“虧這制劍的人想得出來，竟將劍做成一個法器。”

白素煙見狀，“你喜歡就好。”說罷向封含玉拋個眼色，伸出一隻手，“付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