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嵐嘴上應是，心中卻想，雖說修行是漫漫長路，但憑藉師尊這樣的資質，比照尋常修煉之人，縱說一步登天又有何誇張。

“從前你遇上的妖怪，往往只需正面對決，但狐妖狡猾，不僅敢覬覦修者，同夥也隱藏得很深。以後這樣的情形，你還會遇到無數次的。”

蘇俊卿又道，“不過你本就天資聰穎，又勤於修煉，時間一長，不僅修為慢慢漲上去，以後實戰經驗增多，這樣的事情也可避免了。”

易清嵐得到師尊安慰，感覺頗受鼓舞，但不知為何，心下升起一絲絲擔憂，自己似乎令師尊失望了。

易清嵐定了定神，將這雜念拋開。

末了，蘇俊卿又提了一句：“對了，有一事要告知你，近日，西部妖界又有些許異動。正巧宗門大會馬上就要釋出下一季的除妖任務，輪到我們宗門派弟子前去。我和諸位長老商量了一下，決定著重派些年輕一輩金丹期以上的弟子下山，好積累經驗，增進修為。你們這些小輩，早晚得學著並肩戰鬥，一起面對妖物。”

“此去多有風險，你且好好做些準備。”

易清嵐離開雨霽閣，走在回程的路上，思索著師尊最後的話。

近百年來，雖然人界，修仙各宗，妖界和魔界不大不小的衝突不斷，但因各宗門勢力強盛，因此維持著相對和平的局面。

每一季，宗門大會都會提前釋出特定的除妖指標，各宗門必須輪流派出弟子下山完成任務，為人間解決困厄。這是所有宗門都會分擔的責任，也能令各宗團結一心，在危機之時共同禦敵。

對於修者來說，這更是不可多得的積累臨場經驗，提高修為的機會。運氣好的話，還能獲得自己的修煉機緣，大幅提高實力。

而且到時候，宗門大會會根據除妖任務的完成情況，為各宗弟子核算計分，計分多的，就能在下次的仙門試煉大會上，直接越過前面的初級比試，更容易拔得頭籌。如今各宗派年輕弟子中能人輩出，競爭激烈，表現得好便能為自家宗門爭光。

這麼想來，很快就要再次下山，估計便在一月之後。

易清嵐心中暗暗期待。她本就性情活潑，喜歡出門，只是從小被師尊抱來宗門，在山上苦修，反倒限制了她的性情。

“大師姐。”

易清嵐快回到自己屋裡時，不遠處迎面走過來一個女娃，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看上去卻十分矜持穩重，走近了便規規矩矩地向她問好。

此女名叫秦儀，是幾年前妙炎長老從山下領來的孤兒，卻意外地被發現資質不錯，身負罕見的冰靈根，因而拜了蘇俊卿為師，如今已成了宿陽長老門下年紀最小的內門弟子。

易清嵐一瞧見她便笑了，這不是師尊座下的小古板嘛，快走幾步上前，一下子把她托起來轉了幾圈，看著少女尷尬無措的模樣，易清嵐不由得心中壞笑。

易清嵐把她放下，狠狠地揉了幾下她的頭，把一頭整潔的長髮弄得亂七八糟。

“小儀師妹，你這是要到哪兒去？”

少女先是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抿了下唇，看起來對大師姐這刻意親近的稱唿頗為抗拒，但還是按著規矩答道：“師尊說，寶刃坊才送來一批好劍放在劍閣，讓我去挑一把稱心的。”

“好嘛，真有出息，小小年紀便要學著使劍了。”易清嵐又無意識把手放在她的頭上，努力忍住想要揉搓的衝動。

“大師姐，你頭髮上是什麼？”

嗯？她頭髮上有東西？

易清嵐總聽其他的師弟師妹說，這個小姑娘敏銳度極佳，眼力很好，適合當劍修，看來果真不假。便順著她的手指向之處，往頭髮上一摸。

手心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摸著。

秦儀奇怪道：“我剛才明明看到有東西的呀，在你頭髮裡飛來飛去的。”

易清嵐不由得出了點冷汗，這說得怎麼有點瘮人。難道是有蟲子爬進去了？

她可是有每天洗澡的習慣的，這小師妹，可別誤會了才好。

秦儀又盯著她的頭髮看了半天。易清嵐連忙提醒她還有正事要辦，催她去劍閣領劍。

秦儀老老實實走了。

經過這一遭，易清嵐急忙加快腳步回屋，對著鏡子仔細看了半晌。

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魔界，斷羽山外。

眼前是一望無盡的沙漠，地上簇生的赤色火棘草叢中，飛舞著一隻只黑色透明翅紋的蝴蝶。

此地已接近魔界西南邊緣，黑衣女子負手而立，面對著一尊兩人高的雕像。

石像由赭精石鑄成，是一名持著長槍，英姿颯爽的女將軍。她身披戰甲，**騎著一匹威風凜凜，張牙舞爪的巨獸，持槍面朝沙漠，似乎在保衛著後方的土地。

女將軍的雕像十分恢弘精美，唯獨心臟那處，像是被人暴力鑿開了一個缺口，現出裡面一個圓形的空洞。

封含玉立在雕像面前，黑袍被廣袤沙漠的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撫上女將軍的雕像，仰頭看著她的面容。

女將軍雙眼極富神采，眉眼無一不刻畫得十分俊美，氣質剛柔並濟，觀之便令人心生仰慕。

“魔尊，昨夜妖族來犯，山魈偷走了宣靈珠，往西南方向去了。”

一個魔氣森森，由虛影凝成的影兵向封含玉稟報道。

封含玉垂下雙睫，面色無喜無憂，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冷冷道：

“看好地盤，我幾日便回。”

第4章

魔界西南，岐鳴山谷。

一團泛著幽青之色的活物，正以迅疾如電的速度往前急奔，身後不遠的幾里處緊緊跟著一團黑色影子，後者大有逐漸逼近的趨勢。

倏然間，黑影頭頂的懸崖之上，哐哐滾落下巨大山石，直衝黑影而來。

黑影毫不遲疑，立刻躲避，和妖物的距離頓時拉開許多。

而前方緊追的妖物卻幾乎是一瞬之間便逃沒了蹤影。

滾落的巨石之後，緩緩走出一隻巨獸。

巨獸身形似牛，渾身皮毛如金石，在日光下粼粼閃爍，頭上雙角鋒利如刃，身子足有半個小山頭大。

“封含玉。”

聞謬看著魔尊，嘴裡發出低沉刺耳的笑聲。

聞謬是山間所生的妖獸，擅長身軀變化，可變大如山，變小如鼠。

封含玉仰頭面對眼前的巨獸，正如一棵樹對著一座小山。然而她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

“幾百年來，你這臭蟲還真是毫無長進。”

她手掌覆上身邊尚在微微搖晃的巨石，嘲諷道，“還是隻會這一招。”

“誰解開了你的封印？山魈？”

巨獸不理會她的問話，只是惡狠狠地盯著她，聲音混雜不清如山風唿嘯，自顧自口吐人言道，“封含玉，幾百年前，你與顧湘和用陰謀詭計，令我被困山中。現下你孤立無援，還如此囂張？今天便是你的死期！”

封含玉臉色陡然轉陰，一運力，手掌之下的山石瞬間繃出道道裂紋，粉碎石屑沙沙而下，像是有人用手揉碎了一個土塊，轟然分崩離析。

“我的死期？呵，怕是你來年的忌日！”封含玉額頭隱隱浮現出幾道青筋。她再不多言，立刻飛身上前，身影快得好似一道閃電，重重一拳打在巨獸的頭頂。

聞謬的身形一顫，被打得左右搖晃，帶得地動山搖。它喉中發出沉悶的巨響，後腿暗中蓄力，腦袋搖晃，用角抵住封含玉的身軀，將她往地上死命一頂。

封含玉雙手握住巨角，堪堪撐住，腳下的地面隱隱出現碎紋。隨後她大力一扭，獸角便在她手下轉了一圈，硬生生從獸頭上旋了下來。

聞謬頭頂鮮血如注，不由痛苦大叫起來，龐大的身軀胡亂搖晃。四足發狠用力，想將封含玉踩在腳下。

巨力如山，封含玉小小身軀，逐漸有了難以支撐的跡象。

她唇角慢慢滲出一絲鮮血。

這時，頭頂傳來一聲銳利的鳥鳴。一隻黑影現身天空，盤旋幾圈之後，勐然俯衝下來，越靠近崖頂，身姿衝得越快——

原來是一隻渾身玄色，雙足赤紅的大鵬鳥。

片刻之間，便啄走了聞謬的一隻眼睛。旋即又立刻飛向空中。

聞謬疼痛難忍，放鬆了對封含玉的壓制，封含玉看準時機，手間凝出一把長刀，利刃由嘴而入，扎入了怪獸的喉間。

經過這一番折騰，聞謬已是氣息奄奄，枯躺在地。

封含玉冷笑一聲，側身離開。

驟然間，她臉色突變。

順著她的黑色衣物，溪水般鮮血緩緩淌下，片刻間在地上匯成一片小小血窪。

聞謬的利爪深深抓入封含玉右肩之中。

封含玉單膝跪倒，額上滲出豆大汗珠。

她毫不猶豫，長刀向後一擲。

聞謬似是早已料到她這一手，飛快側身閃躲，刀只在側腹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封含玉，我勸你別太過狂妄。”聞謬被捅爛的喉嚨發出呵呵陰沉的笑聲。身軀驟然縮小，跳下山崖，逃入群山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