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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蠹 三 家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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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李邦華等人的神態,王戰微微一笑,心裡明白他們的感受。

此時計程車大夫,最高的追求就是“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他們期待英明的皇帝,但獨斷的君主無論多麼英明,都不為他們所喜,至少是不能得到他們十分的喜愛。他們心中的聖君是為人寬和、禮賢下士的洪武太祖的兒子太子標,卻不是太祖本身。就像後來的泰昌帝,也就是天啟的父親,雖然短命,卻也還是得到了他們的讚譽一樣,要麼皇帝對他們表現得禮賢下士、言聽計從,要麼他們必須明確感覺到自己對皇帝的“匡扶”甚至是“糾偏”、感覺到皇帝需要他們的“匡扶”和“糾偏”才能發自內心的高興,這是他們從不曾宣之於口卻絕對深藏在思想深處的潛意識。

兩世為人,兼且讀史,王戰自然知道他們的想法。

知道,卻並不打算遷就。

“這些人涉及東金,事關邊塞,其族中多有子弟做官,更有子弟在軍中為將,枝枝蔓蔓、盤根錯節,所以朕才行此非常之舉,沒有事先通知任何朝中大臣,也沒有先動用三法司,以免走漏風聲。”王戰既不計較李邦華等人的那點小心思,也不諱言,將自己的擔心直白地說了出來,直指問題的核心。

“......”

李邦華聞言一愕,其餘人等聞言也是一聲暗歎。他們自然知道,如今的大曌商人,名義上還是四民之末,可事實上絕非如此。這些商人不僅培養族中子弟讀書科舉,更有那目光長遠的,常常資助有才華的寒門子弟,多年不求回報,這樣的寒門子弟一朝高中,不問可知,自然就會成為背後商家的利益代言人。

平時這些商家自然不會因為有這樣的關係而惡形惡狀、做些橫行鄉里的低劣之舉,然而當國朝大政與背後贊助多年的商家利益不一致的時候,這些被資助過的人站在哪一邊是可以想象的,而這種站位在此時又是符合樸素的道義道德的:

此時的世道,最大多數的人口是農民,農民若想出頭,單只是辛苦勞作是不行的,除了全家勤於農事,還要節儉,利用節儉攢下的錢買更多的地,多到需要僱傭佃農幹活的時候就踏上了一個臺階,成為了最普通的地主,也就是城裡人蔑稱的土地主。成了土地主,家有餘財,有心的就開始供孩子讀書了,一旦科舉有成,則再一次踏上一個明顯的臺階,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從此成為了士紳之家,縣太爺見到這樣的人家也是要客氣禮貌的。這不是一代人能夠完成的積累,也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的學業和科舉,而是全家幾代人節衣縮食地積累、供養才能完成的事業。幾代積累的同時是歷經幾代的人口繁衍,家自然也壯大成了家族,也因此,此時科舉有成去做官的人是要照顧全家全族的——他成功的背後就是全家全族節衣縮食對他的供養——否則便要遭到唾罵,成為整個世道人心所唾棄的忘恩負義的不義之人,成為不道德的典型。

所以在此時,無論是商賈自己家的做官子弟還是被商賈資助過的舉人、進士、官員,天然是要站在資助者一邊的,哪怕是要為此洩露朝堂大政機密、哪怕是要做一些干涉詞訟斷案的枉法之舉。

這種情況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歷史上大明的名人、散文家歸有光,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就曾經訴苦說“不能避難他遷,因為離開崑山則必須帶著百餘口族人同行”——不想幫著親人欺凌鄉里、干擾斷案,想自己避開是非一個人去瀟灑是不可能的,一定會臭名遠揚、會被罵成不照顧親人的忘恩負義之徒。

彼世的阿賣銳啃黑手黨同樣如此:資助自家人和自家地盤上某些窮人子弟讀書,然後幫他們進入政界、警界或是成為律師。目的一目瞭然,效果也十分顯著。誰都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財富,誰都想要更高的地位和財富,有了想法自然反應到行動上,古與今、中與外、商人與歹徒,採取了同樣的做法,人同此心、心同此行。

事實上,大曌此時的朝堂議事,無論定與未定,所議之事都是市井皆知,一個個官員如同大嘴巴——有許多就是為了利用民間尤其是士子的輿論來對抗皇帝,故意洩露。因此,不用說商家,就是東奴打探訊息也是容易無比。

此時大臣們拿在手中的密報上也寫得很清楚,這些家晉商此次被抓起來的親屬中有上百名大小官員,文武皆有,內地邊關皆有,另有近百名沒有親緣關係的各色大小官吏與他們沆瀣一氣,所有人皆是證據確鑿。這些官員,沒有哪一個是沒有證據、僅僅因為是晉商的家人就抓起來的。

“微臣......明白了。”聽了皇帝的話,看看那些證據,想想平時朝堂訊息的走漏,皇帝又已經明確由三法司在南、北都察院和六科監察之下進行審斷,李邦華和袁可立對視一眼,終於不再多說什麼。

被他們說成是屈打成招主角的廠衛自然也不會發出聲音,當然,他們也沒有發聲的資格。

此時幹清宮中的錦衣衛,除了這些新軍中人,還有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的錦衣衛官員也是面色如常,在李邦華說出那番話之後也沒有生氣的表情,這個人就是此次晉商行動的錦衣衛首領,魏忠賢的親信,五彪之一的許顯純。

許顯純此人是武進士出身,不過武力與孫祖壽和趙率教那樣貨真價實的武進士是不能比的,略曉文墨,是故駙馬都尉許從誠的孫子,也是大名鼎鼎的故孝定李太后的外甥,而孝定李太后便是神宗萬歷帝的生母,天啟帝的太祖母。平時他可以站在皇極殿,卻是沒有機會站在這裡的,今天這是第一次。

不知他是不是也對最近皇帝的變化有了想法,無論是行為還是表情,都內斂了許多。若是在兩個月以前,李邦華這樣說話,許顯純少不得抓住機會告李邦華汙衊,現在卻是和手中的內操軍都被派出去的魏忠賢一樣,不動聲色。

王戰將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在眼底。

對於許顯純,王戰讀史的時候曾有一個猜測,殘忍可能是天生品性,但許顯純敢於如此殘忍,很可能與他是皇親外戚有關,因為他在彼世被審判時就曾經拿這個身份要求刑部大員給他免罪。當然,這只是“敢”的問題,至於為什麼“能”,能這麼狠毒殘暴,是天生還是後天的生活刺激,王戰不得而知,也不想費心去探究。此時的“天啟”王戰對他是沒有任何親情的,只憑未經三法司審斷就死在詔獄的那些人,此時的“天啟”王戰就必須要讓他死——沒有自己的明確旨意,就敢殺死一個又一個大臣,那怎麼可以?

只不過,要死,也要在發揮完餘熱之後,要死得有利於民心士氣。在王戰的心裡,大曌的國蠹,可遠不止那些晉商。

王戰得到的訊息當然也遠不止給李邦華他們看的錦衣衛和東廠審出的這些,只不過內操軍傳回來的密奏王戰沒有拿出來。

到地方上去宣講的內操軍已經傳回許多密報。

多魏忠賢生祠的地方,地方官員的配合度明顯高一些。雖然誰都不願意繳納田賦,但考慮到前程,考慮到內操軍對皇帝的密報,考慮到內操軍乃是九千歲的直屬,這些官員還是多有交好內操軍的舉動。

他們不知道這新政是皇帝的主意還是九千歲的主意,遠在京城之外,也不知道皇帝現在的真實面目。憑報紙和聽說的一些東西來判斷,他們覺得,似乎皇帝變得更愛新奇玩意了,九千歲也應該是更得寵了,這不,把太監、書生和流民都弄來當新軍了,還親自訓練,自己都要當大將軍了,這不就是大號的內操軍?還開工坊、賣馬車,賣給大臣的馬車居然是一百兩銀子一輛。所以,地方官員十分積極的也不在少數,派出衙役召集百姓,鄉間帶路,衣食住行亦招待得十分周到, 顯然是欲透過支援皇帝的田賦與商稅新政來求取進身之階,至少在九千歲和皇帝面前留下個清晰的印象,以待將來。當然,他們不認為皇帝這件事真能成——歷朝歷代也沒有皇帝敢這樣幹——他們只是想留個印象、求個進身之階。另外,他們這些閹黨更遭地方士子們鄙視憎惡了。

在內操軍傳回來的密報中,全是依據王戰的要求寫的白話,雖是長短不一,但地方情形還是如在眼前:

“百姓開始不敢置信,一再相問,後來歡聲雷動,人人稱頌皇上聖明.”

“奴婢宣講的所有村莊都不願意等縣令來給立碑,都想方設法的弄來石料、請來石匠,恨不得馬上就把碑立起來,他們覺得只要把碑立起來了,就再也沒有貪官汙吏、地主老爺敢來欺負他們了。”

“皇上聖旨中有嚴令,無人敢於拖延,地方士紳冷眼旁觀,進展不快......”

“奴婢等在豐縣發現有人窺視,且為數不少,似乎是大戶人家的家丁,或是有人勾連的匪類,然奴婢等俱是著甲持弓,還有火銃,窺視之人最終未有舉動......”

“有百姓稟報,有人提前來嚇唬他們,不讓他們相信奴婢們的宣講。但老百姓聽了奴婢們的宣講之後,還是十分高興,立刻去找能刻碑的大石頭......”

“奴婢等在豐縣南遇襲,擊殺十三人,餘者利用對地形之熟悉,跑掉了。奴婢不敢耽擱皇上大計,繼續向前宣講......”

“湖州百姓不願伐桑種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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