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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蠹 四 心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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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之內,皇城之外,東長安街往南里許的一處廣大府邸的後宅,寬廣奢華幾不下於皇城御花園。

如晝燈火間,雖不如白日得眼,行走間亦可見其大觀。觀其佈局,平日裡府邸主人閒適之時,穿過通向花園的月亮門,便可踏上一條鵝卵石鋪就的曲折小徑,在掩映的修竹間,行不數十步,邁入小徑盡頭的一座寬敞卻外觀秀雅的花館;花館旁幾棵高樹,木葉森森,舒張的冠幅恰為精巧如秀女的花館撐起了一張大傘。

花館空間不小,臨時休憩之桌椅几案俱全,更有臨時更衣的雅室。如此規模,卻不失精巧,處處可知匠人藝業之能,所用之木亦俱是極珍稀的紫檀、黃檀、金絲檀之屬。

穿過花館,於奇花異樹從中斜斜行去,流連之間,不知不覺便至水溿,一座精緻的水榭靜靜地立於水上。榭中憑欄北望,欄下是豁然開朗的數畝荷塘,荷塘對面另有亭臺樓閣掩映於花樹之間、假山之上。半山館閣,山尖小亭,或長方,或渾圓,或六角,精巧雅緻,無一重複。

或嶙峋,或圓潤,層疊錯落的各色漢白玉大石形成荷塘水岸,水岸上夜風拂柳,水岸下蓮葉田田。

荷塘中蓮葉並不滿布,而是一叢一片,疏密有度,只一片荷塘便如同留白留得恰到好處的寫意山水畫,野趣盎然。

畫中一條九曲迴廊,通向了荷塘中心的另一座水榭,於野趣中平添了一分雅緻,這一分雅緻卻絲毫不減野趣。

如一篇謀篇佈局十分得當的妙手文章,亦似一副徐徐展開的畫卷,文章乃是偶得,畫卷拾於自然,闊大府邸中的整座園林,完美達成了園林大家“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匠心追求。

此時,如此規模的宅院園林之中,有燈火,有桌案,水榭中有主有客,唯獨沒有丫鬟僕人,水榭附近的迴廊上也沒有,一個都沒有。

無人侍候的一群人圍坐在後花園的水榭中,個個面色陰沉,徹底辜負了夜色中的美景,臉色倒是像他們腳下的碧水。

桌案上各色佳餚也一口未動。

燒鵝,爆醃雞,荔枝豬肉,鱘鰉鮓......八寶饅頭,蝴蝶卷,奶皮燒餅,靈芝餅,豬肉龍松湯,若是有朝中吃過皇帝賜宴的官員在此就能認出——每一道竟都是御膳。

燭火中,圍著御膳的這些陰沉面孔,每一張都是魏忠賢的親信紅人:工部尚書崔呈秀,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劉詔,左副都御史李夔龍,掛右副都御史銜的太僕寺卿兼工部右侍郎吳淳夫,太僕寺少卿曹欽程,太常寺卿倪文煥,太常寺少卿田吉,吏部尚書周應秋,錦衣衛都指揮使田爾耕、都指揮僉事許顯純。

坐在主位的是魏忠賢。

這裡是東江米巷附近,魏忠賢宮外大宅的後花園。

八月初三那次朝會散朝後,魏忠賢與崔成秀等人就已經在此密議過一次,原因是錢嘉徵與兵部主事錢元愨等人紛紛上疏彈劾九千歲魏忠賢。

雖然皇帝未對彈劾做任何理會,只是問九千歲魏忠賢各地宣講的如何了,但這些人還是有些心驚。那次聚會密議,魏忠賢與崔成秀等人商量來去也沒有個頭緒,又見皇帝沒有任何舉動,也就沒有十分擔心——擔心也沒辦法,皇帝早就說了“行仁義,止刑殺,一年之內,文武百官各安其位,不做變動”,他們也沒法拿掉這些人的烏紗帽;至於其他的手段,錦衣衛很多人投入了新軍,東廠也被褚憲章以皇帝親軍侍衛的身份掌握的似緊非緊,收買家僕、刺探陰私、誣以謀反等手段都難以施展。看皇帝現在的精明的樣子,也不大可能信這些文人能謀反。思來想去,魏忠賢只好又自行派人去各地叮囑警告了內操軍一番,讓這些離京之後必然換了一副嘴臉的傢伙好好辦差,不要耽誤了皇帝的正事。

今日,在皇極殿偏殿中,許顯純將通敵晉商之事匯報與皇帝、交上所有口供帳冊之後,離開了皇宮便被等在外面的小太監召到了這裡。從日暮到現在,山西這一趟行動,前前後後所有的事情,許顯純都已經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顯純,山西這一趟,你再說說吧。”魏忠賢啞著嗓子說道。

“山西這一趟,其他的倒是沒什麼了,該說的都說了,再大的商人,再深的根底,對於咱們來說都不算什麼。白桿兵也沒什麼,被聖上訓練得再精銳,平時也管不到咱們。唯一讓我心驚的是,聖上給的名單......”許顯純沉吟了一下,一口氣吐出,有點失魂落魄的吐出了四個字,“確有其人。”

說完,許顯純沒有再出聲,就那麼呆呆地窩在那椅子裡。

“嘶......”

聽了許顯純的結論,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一震,微微後仰,深吸了一口氣,繼而都把目光轉向了魏忠賢。

魏忠賢的一張臉在燭火下顯得陰晴不定,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愈發的深如溝谷。其實不只是魏忠賢——沒有推杯換盞,沒有絲竹歌舞,所有人在這燭火下都顯得斑駁而陰沉。斑駁得好像歲月中朽壞的青灰磚牆,陰沉得好像久無人住的老房子。

許是感覺到了這種低沉,許是為了給乾兒子們打打氣,這時候怎麼都要出一聲,魏忠賢深吸了一口氣,似問又似答地說道:“看來,皇上真是另有一批偵緝的人手了?”

眾人沒有應聲。

幾息之後,許顯純向前欠了欠身,聲音低沉地說道:“依我看,一定是另有一批人。”

眾人再次深吸一口氣,沒有人說話,只有手指不自覺的扣動,或是扣在大腿上,或是扣在桌面上。

“你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聖上從小到大,就在咱家眼前,哪裡又來的一批人?廠衛可都在咱們手裡,褚憲章才起來幾天?哪裡來的人?”魏忠賢嘶啞又有些尖利的聲音低低地響起,就像漏風的風匣。

“會不會......其實沒什麼人,真就是上天給的啟示?皇上現在是......半道的生而知之。”膽子最小的周應秋把事情往最好的地方想著,一邊說著,一邊畏畏縮縮的左右看著其他人,絲毫沒有身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的派頭。

魏忠賢撩了周應秋一眼,沒說什麼。

崔成秀等人不斷的深吸著氣,他們也實在是想不出為什麼。上天?實在是難以置信,誰、什麼時候真見過老天爺顯靈了?但若說皇帝悄悄建立了一個曾經的西廠、內行廠之類的新廠衛?更難以置信,畢竟沒有一點蛛絲馬跡。

可是這令人更難以置信的新廠衛,在在座眾人心裡卻是最確定的,也因此,他們感覺到極大的失落與恐懼:難道,所謂新廠衛就在原有的廠衛之中,所以才看不到任何新編制、新人手?廠衛之中一直就有皇上直接控制的暗子?自己這些人,不再是皇上最信重的人了嗎?

似乎是傳染一般,幾個人幾乎同時打了個激靈,彼此掃視了一下,隨即又垂下了眼簾。。

“嘶......嗯......上天啟示?天啟?嘖......”田爾耕隨後提起了話頭。

看上去,他似乎比周應秋放鬆得多,臉上表情豐富,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黃花梨的扶手,邊說邊嘬著牙花子。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臉上的表情從沒有這麼豐富過,更沒有這麼俗氣,他雖然殘酷、無恥,官容官威卻一向是不錯的。不僅如此,現在,他靠在椅背上的身軀扭動的也多了些,雖然並不明顯。

......

許顯純以餘光不著痕跡地看著身邊這些人,不動聲色——自己有皇親的身份,皇親血脈的另一端身份可是很高, 所以自己比他們安穩得多,萬一有事,怎麼都不至於死罪,重罪都不大可能。

但是他也知道,這些人,包括自己,心都亂了。雖然自己比他們強一點,自己是皇親國戚。

也許是皇親國戚身份多少帶來了些鎮定,令他還注意到,今天來的人,比大上一次少了,間隔還不到一個月。

......

“不知道的東西,就不要亂猜了,徒勞無益。就憑越發壯大的新軍,就憑聖上敢冒天下之大不諱把晉商連根拔起,有沒有暗藏的廠衛又怎樣?新軍足以掃平一切。”劉詔有些暗啞的聲音木然想起。

他這些話連個稱唿都沒有,聲音中少了往日的恭敬之意,多了許多憤恨與不甘。

這暮然響起的聲音令眾人都把目光盯了過來。

水榭中燭火搖曳,每個人的臉都陰晴不定。

“九千歲,諸位,若不想坐以待斃,若想重拾皇上信重,我有一個主意。”迎著眾人的目光,劉詔咬牙說道。

瞬間,所有人剛還有些木然的目光齊刷刷的聚焦到了劉詔的臉上。

終究還是不甘心,短短八年爬到如今的位置,劉詔是真的不甘心接受不可知的命運。頂著所有人灼灼的目光,他對著魏忠賢陰沉地說道:“別的且不說,又是有田者皆納賦,又是商稅礦稅,居然還要造大福船,東林怎麼能忍得住?我等只待東林那幫偽君子先忍不住,然後......”

恢弘詩意的園林夜色中,燭火搖曳,圓桌旁前傾湊近的身軀頭顱間,聲音漸至微不可聞。

一片蛙聲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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