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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政 一 散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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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氣爽,天光明亮。

若是有心情,抬眼望去,瓦藍瓦藍的天空格外高遠清澈,偶爾還能看到飛過的白鳥。

可是這世上有這等心情抬起頭來的人恐怕百不足一。

皇城高牆外,沒什麼風的街道上,土路似乎也泛著白光,街邊小販躲在陰影裡的叫賣聲都有些蔫蔫的。

以大曌京城在大地上所處的位置,此時的陽光照在身上仍然讓人感覺到酷熱。這個季節,這般熱度,正是麥、粟、高粱這些北方農作物最後加速灌漿、令籽粒飽滿的好時機,可惜,今年的雨水仍然不多,此時空有熱度卻少了些水分。

從萬歷中期之後,大曌的冬天就不知不覺的越來越冷,春天熱的晚了些,冬天冷的也早了些,春夏秋的熱天數量也便不知不覺的減少了。

在這僅剩的熱天裡,如果雨水再跟不上,收成是必定難保的,或減產,或某地雨水更稀少,絕收。此種情形下,官府的官倉裡如果沒有充足的糧食,士紳富戶當然沒事,家中的糧食吃到黴爛都吃不完,受災的窮人卻是很容易餓死的。哪個挑擔揹筐的粗布短衫還有心情抬起頭來吟上一句“一行白鷺上青天”?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從土裡刨出一口吃食上。

皇城高牆內,皇極殿偏殿,“天啟”之後新打製的闊大長桌,兩排座椅。

長桌只上了薄薄的一層清漆,雲朵水流一般的原色木紋清晰入目,被指尖的輕觸所細細地感知,木質的清香彌散入空中,沁入鼻端。在這樣的木桌上,似乎也只應有淡淡的清茶與細膩的瓷壺,桌邊再有幾分風清雲淡,幾許論道談玄。

然而今日或近日都遠非如此——大曌君臣圍坐在能聞到木質清香的會議長桌旁,如果追根究底的話,幾乎每一句話都指向了油膩的灶臺、黑亮的鐵鍋、酥脆的燒餅,指向了老百姓被刮出響的米缸和破了洞的棉襖。美麗的木紋與沁人的清香中,無關細瓷清茶,只有人間煙火,充滿了君子清流們所鄙夷的所謂銅臭味。

......

“諸位愛卿有什麼想法,說說吧。”長桌北端,皇帝讓大家發表意見。

“聖上,國朝已有太倉,還要建立皇曌太倉是何意?而且自打一條鞭法之後,倉中也多數是銀兩,現在聖上說只收糧食,這究竟是為何?皇曌銀莊與皇曌軍榮商行又是何意?”戶部尚書郭允厚不明所以,眾大臣也都不明所以。

方才,就在這皇極殿東廂偏殿中,王戰提出了醞釀近兩個月的想法:

“設立皇曌太倉,每一個府城、每一個縣城的官倉都統一名為府、縣皇曌太倉,比如徐光啟所在的西安,那就是西安府皇曌太倉。太倉只收儲本色糧食,不收其他任何實物。同時設立皇曌銀莊,在各地建立皇曌銀莊的分莊,銀莊只存放金、銀、銅。另外,配合銀莊與太倉建立皇曌軍榮商行,商行只收即將發行的‘皇曌契鈔’。基本原則是,無論何時,太倉必須保證商行的糧食充足、銀莊必須保證存入金銀者的契鈔與金銀銅錢的兌換、商行必須保證糧食供應。”

這是王戰早就想做的事:建立貴金屬儲備,建立糧食儲備,建立中樞財政,然後錨定貴金屬和糧食儲備推行紙幣——在這個時代,只要糧食能被掌控在朝廷而不是商人手裡,糧食其實是最硬的硬通貨,比金銀更硬,因為對於最樸素的老百姓來說,饑荒之時,糧食能吃。現在,田賦新政雖未全面實現,但得到了山西晉商的鉅額髒銀髒產,王戰決定邁出建立中樞財政、貨幣系統的第一步。

從晉商這件事上,王戰已經可以確認,震懾起到了效果:消滅通敵晉商這麼大、範圍這麼廣的事,既沒有訊息走漏,拿回來的髒銀髒產也沒有少了自己規定的數額,從始至終也沒人敢找任何理由給自己編出什麼意外,自己與新軍的震懾可以確定是強大的。現在,自己只要把控住飲食,把控住安全保衛,消除或者說消除不了但可以抵禦住陰暗處的人身威脅,其他的,一切都不是問題,可以大踏步的前進了,沒有哪個小丑或小丑集團有資格擋在路中間了。

這個議題之中,某種程度上也確如郭允厚所言,大曌確實本來就有太倉,歸屬戶部管轄,也就是事實上的國庫。不過郭允厚沒說的是,這個國庫並不純粹,十分散亂。

通常的狹義上的大曌國庫歲入,為人所熟知的就是戶部的收入。戶部歲入,大致含四種:一,太倉銀;二,太倉米,即京通倉收儲的本色漕糧——通常和銀子一起作為北方邊軍的軍餉;三,府部衙門米,比供給內府的白米次一等,和銀子以及其他一些實物如碳、布、蘇木等一起作為百官的俸祿;四,就是其他各種實物了。也就是說,國庫歲入,實際上包括銀子和糧食,還有其它各種實物,沒有實現貨幣化。

歲入中的銀子就是所謂的折色,即將米或其他東西折算成銀子作為稅賦繳納上來,現在大約每年三四百萬兩,儲存在太倉銀庫;而糧食就是通常所說的本色,對於朝廷中樞來說,主要是指儲存在京倉和通州倉的漕糧。當然本色不只是糧食,棉布、絲綢、生漆、木材、牛筋牛角、各色顏料,只要是以實物形式繳納的,都叫本色,只不過其中糧食為最大宗也最重要。

在嘉靖年間,每年京通倉合計還能存本色糧一千萬石,現在當然達不到這種程度,許多倉都是空的,但一年幾百萬石的流轉還是有的,否則根本無法保證官府運轉和邊鎮最基本的軍需。

京通倉所在,如今很多空置的糧倉都被庫吏勾結商人偷偷租用,用來存放透過漕運運來的各色商貨,包括糧食,這些糧食和各色貨品則滿足了京畿民間百姓的生活,也令商人賺取了足夠的利潤。

無論京通倉滿不滿,無論一千萬石還是幾百萬石,大曌真正的歲入遠不止戶部這些,因為大曌的財權相當分散,戶部的歲入只是其中之一,其他有些部寺也有一定的收入與財權,且為數不少:

禮部,主要是藥材銀,為太醫院徵收。這個不多,千把兩銀子。

兵部,柴薪銀和直堂銀,收儲在兵部武庫司,這個就多了,每年上百萬兩。

工部,每年向各省道攤派收取營建費用,也是大宗。工部四司,營繕司、虞衡司、都水司、屯田司,四司每年合計收取營建銀子五十萬兩左右,儲存在工部後堂的節慎庫。這五十萬兩還只是京城官員日常能見到的銀子,還有更多他們見不到的:宮殿陵寢、城郭路橋、農田水利、山林開發、部分兵器鎧甲,這些都歸工部執掌。此種情況下,工部便在各地設立了竹木抽分局,收取竹、木等實物,收取漁課,收取漆、膠、皮毛、獸筋、銅、鐵等所有能用到的東西。工部還分派相關的力役或收取相應的力役折銀,比如每年都有的治水力役,比如到京城服役的工匠。所有這些,在一條鞭法之後有相當一部分變成了折銀,是一筆極其巨大的收入。這還不算突發事件,若有重大事件,支出攤派則隨時增加。此外,髒罰銀、事例銀、捐俸助工銀都歸入節慎庫。比如這次的晉商髒銀髒產,理論上就應該沒入工部節慎庫,當然,面對現在的皇帝,工部根本沒敢提這個茬,倒是戶部,拼了命的想讓皇帝將這筆巨大的財富繳入太倉銀庫。

太僕寺,收儲有各地上繳的馬價銀、馬草銀等,儲存在太僕寺常盈庫,是大曌歲入的主要收儲部寺之一。太僕寺最輝煌的時候曾經積存現銀千萬兩,現在每年大約四五十萬兩,邊鎮買馬、部分軍餉、撫賞出自這裡。

關於太僕寺,值得一提的有兩件事,一是萬歷三大徵,從常盈庫支出了七百五十萬兩銀子,而在此之前便是常盈庫積存了近千萬兩銀子的輝煌時期;二是萬歷時的福王、瑞王、惠王、桂王大婚的近五十萬兩銀子也是從太僕寺撥出的。及至萬歷末期,常盈庫每年也就只有幾十萬兩銀子了,已經積存不下什麼了,遼東事起,隨收隨用了。

內府和光祿寺的錢財物料名義上來自於戶部和工部撥付,但是在支出使用的時候這些卻都不受戶部和工部制約,其中雖有一部分非太監官員,但主要還是掌握在太監手裡,形成了單獨的財政權力。

比如內府十庫,甲、乙、丙、丁、戊庫,承運庫、廣盈庫、廣惠庫、廣積庫、贓罰庫,各有掌庫、貼庫、僉書官數十人管理,內部積儲了大量物料。如承運庫,積儲金銀珠寶、犀角雀羽、絲綢絹帛,各種祖母綠、貓兒眼、金剛石等各種各樣珍奇寶石;如甲字型檔,積儲藍靛、花黃、烏梅靛、丹綠礬、紫草、黑鉛等;如丁字型檔,蠟、茶、銀硃、闊白布,闊白三梭布等。單是闊白三梭布每年就要入庫三萬零三十匹,價值六萬多兩白銀。

此次起出的晉商銀冬瓜目前就被王戰指定存在了內府承運庫。

還有很明顯的,乙字型檔的胖襖也即鴛鴦戰襖、戰靴、皮帽子;丁字型檔的皮毛;戊字型檔的盔甲、弓箭、弓弦條。這些都是工部承辦計程車卒軍需,但是最後都儲存在內府各庫。

內府這單獨的財政權力名義上完全在於皇帝,實際上,財富的真正流向卻很大程度上不受控制。這不受控制的流向,就是官吏和太監的生財之道。

以內府和光祿寺來說,內府大體是三種東西:幾十或上百萬兩不等的金花銀;幾十萬石的白米;其他絲綢布帛、寶石顏料、軍需物資等各色東西。

支出時不必說,那是必然要剋扣一道的,尤其是軍械。統兵大將想領軍械?拿錢來。

而所有這些東西在被收入內府十庫的時候,就已經是管事太監們開始發大財的時候,因為他們說不合格就不合格。

想被順利的收入內府十庫?拿錢來,名曰鋪墊錢。不拿錢?對不起,不管你從天南海北多遠運過來,不管你在當地如何千挑萬選、已經是選得此世間最好的成色,照樣不收。

管事太監不收,運貨的人可不敢走,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稅賦,你走了便是偷逃稅賦,木枷鐵鐐在等著你,連地方上的官員都要跟著遭殃。

怎麼辦?只有奉上“鋪墊錢”,一萬兩銀子的稅賦之物,連路上的花費帶京城的“鋪墊”,至少要再掏出七八千兩銀子。

所以內府的太監們是最願意徵收本色實物的,也是最反對徵收折色銀子的。只有實物才有機會挑肥揀瘦, 都變成銀子就不行了,入庫時沒法挑肥揀瘦,只能在支出時發財了,會減少一大筆“收入”。

至於負責皇宮飲食與各種宮廷飲宴的光祿寺,每年都要接收十幾萬石精白米和各色食材,以及自行購買各種食材的折色銀子,每年合計大概二十五萬兩左右。而接收精白米和各色食材的時候就是他們發財的時候,“鋪墊錢”收到手軟;自行採購食材的時候,同樣是他們低價強買發財的時候,低價甚至白拿回來的新鮮蔬菜肉食,照樣高價報帳。

其他如工部和兵部也大略如是。

既然知道給京城這些官吏和太監的鋪墊錢免不了,又誰也不願意搭上自己的銀子,怎麼辦?自然是向最求告無門的最底層的老百姓加倍徵收。

至此,地方官府與地方百姓上下皆苦,地方縣令主要是擔憂和發愁,而地方百姓則是真正的錢糧之苦、切膚之痛,負擔往往沉重至飢寒交迫。所以他們都希望如筋、角、漆、膠、絲、帛、竹、木等物都折成銀子,哪怕折的高一些也認了,只要銀子交上去就算完成了任務。哪像現在,一路上怕日曬雨淋,怕丟失損壞,路上還要忍受地方官吏的勒索,尤其是需要用到漕船時;而最後到了京城更要被各部寺官吏和太監們挑肥揀瘦、大肆勒索一遍。

至少一百多年了,他們的願望並沒有實現。

貪腐勒索暫且不提,從國家與全體百姓的角度來說,這種狀況讓大曌財政無可抑制的“亂”,若無強有力的皇帝,想幹什麼利於長遠的大事都幹不成,各部寺的哭窮與推諉可以讓一切都化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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