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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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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管家飲了一口酒,繼續講道:“大定之人,才做得出大驚人之事。年青一輩中,你定力已是上等,趙棄東比你年輕,定力上卻更勝你不少。他跟我到了這府裡,仍似在算學中一般,每日只在後頭那間書房裡,極少與人言談。見了人,只是笑一笑。交給他的帳目,卻記得極仔細,從來都分毫不差,各項開支用度理得清清楚楚。我見他如此得力,便漸次將外面各處的田產、房宅、錢貸、店肆、貨賣也逐一交給他來照料,他一樣樣都能料理好。不但我,連薛相公都極愛他,還替他在府裡挑了個出色侍女,打算替他完婚。”

  “他為何離開尚書府?”

  “至今我也不清楚其中緣由。他在這裡前後處了三年多,有天他將帳本抱到我這裡,說家中有些急事,必須回去。也不願說緣由,便走了。前年臘月,我去唐家金銀鋪替府裡幾位小娘子選新春花冠,才發覺他竟在那裡做經紀。他一見我,便躲開了,我也裝作沒見。此事若讓相公知曉,恐怕不會輕饒他,我便也沒有說出來。哪裡知道,他竟做出這等事來。”

  馮賽聽了,越發覺著此人根本難以揣測。

  “你若想查他的底細,可去他舊宅問問。從我這裡辭工後,他便搬離了那個住處。不過,從他鄰居口中,應該能問出些身世來由。他那舊宅在酸棗門外青牛巷”

  三、失聲

  梁紅玉見過許多譚琵琶這等人。

  這等人越卑弱,便越盼著能欺辱他人。從那欺辱中,才能找回些自家原本便沒有的自尊。

  那天,她被譚琵琶玩辱後,丟在岸邊,若非附近一對船家夫婦相救,恐怕已凍死在那雪泥裡。她原本當即便要去報仇,殺了譚琵琶。但一想,落到這煙花窟裡,這身子便再由不得自己,這等玩辱不知還要遭逢多少回。若受不得這命,想保住身體之潔,眼下便該自行了斷。若不願死,便得忍著挨著。兩條路,前者痛快,後者難。選哪一條?

  她思尋良久,終於還是選了後一條:父兄已背了怯戰罪名而亡,我不能再臨陣脫逃。我得讓天下人知曉,我梁家不論男女,皆非怯懦之輩。至於這身子,能惜則惜,能潔則盡力潔。若實在無能為力,且由它去。畢竟只是個皮囊,暫寄其中,終將還去。到頭來,終歸塵土,只餘一把枯骨。

  至於譚琵琶,自然得狠狠懲治。但她不再怨恨。如同糞蠅,哪裡配得上恨?

  於是她開始細心留意,卻沒想到,這機會來得這般快。前兩日她到前頭見客,仍是上回那幾個貴要子弟,卻不見譚琵琶。那幾人說譚琵琶騎馬扭到了胯骨,這幾日在西郊莊園裡休養。她聽了梁興的計策,立即想到譚琵琶。與梁興商議好後,他們便各自趁夜離開了紅繡院。

  她剛跳下牆,便覺到對面暗影中躲了個人。她裝作不知,朝巷口走去,那暗影也悄步跟了上來。走到巷口,她一眼瞧見楚瀾的貼身護衛管豹,獨坐在對面茶攤上,便停住了腳步。身後那人也倏地躲到了路邊一棵柳樹後,看來和管豹並非一路人,應當是摩尼教徒。正好,不必費力兩處去尋。

  她便招手喚過管豹,將他引到那柳樹附近,讓管豹傳話給楚瀾,明晚到金水河蘆葦灣船上交接紫衣人。柳樹後那人自然也聽到了。

  說罷,她便望城裡走去。走了一陣,發覺身後又有人跟來,聽腳步仍是剛才那暗影,似乎是個女子。這女子聽到了那些話,恐怕是立即傳信給附近同夥,自己又緊忙避過管豹,繞道追了過來。梁紅玉心想,且讓她先跟著。

  到城裡時,天已微亮。她有些睏乏,想到今晚還有一場惡戰,便在御街邊尋了一家客店,挑了間宿房,進去一覺睡到了傍晚。醒來後,到窗邊偷偷一瞧,見街對角有個提瓶賣茶的布衫女子不時朝這邊瞅望,看身形正是昨晚那女子。雖然衣衫破舊,滿臉汗塵,衣領下卻露出白皙皮膚。梁紅玉不由得笑了笑,這女子恐怕是摩尼教那個明慧娘。

  她回身開門,出去討了盆水,隨意洗了把臉。出去到街上尋了家胭脂店,買了些上等胭脂水粉。那賣茶女子一路都在跟蹤。她心中暗樂,裝作不知,回到客店裡,先吃了碗素面,後叫店家打了盆水,借了面銅鏡。細細梳洗過後,勻臉、描眉、畫唇、貼花黃,換上包袱裡一套朱衫紅裙,將自己裝扮得明明豔豔,而後出去讓店家替她僱輛車子,店家見了她這新貌,驚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回過神,忙跑去喚了輛廂車來。上車時,她見那賣茶女子躲在牆角覷望,心想,你也累了,接下來便不能再讓你跟著了。

  她在車中吩咐那車伕,先往東快駛了一段,又向北穿進巷子,連拐了七八道,確認甩開那賣茶女子後,才下了車,拿出七八錢一塊碎銀,讓車伕繼續往北,到景靈宮東門等候。自己則穿出巷子,另尋了一個車馬店,又僱了一輛車,坐著趕往西郊譚琵琶那莊園。

  到了那園子時,天已黑了。她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將裡頭的藥粉倒在左手手心,握住拳。右手拎起包袱,讓車伕在此處等候。下車走到院門前,讓門人進去通報。半晌,一個僕人引著她穿庭過廊,一路走到後邊花園。只見樹上池邊掛滿各色燈籠,一片牡丹花叢中,擺了一張錦屏烏木繡榻、一桌酒菜。譚琵琶穿著雪白衫褲,斜歪在枕上。七八個豔色女子環侍左右。

  梁紅玉一見譚琵琶,頓時衝起一陣憤辱。她強力抑住,將包袱放到地上,上前拜見賠罪。

  譚琵琶悻悻盯著她:“你拿什麼來賠罪?”

  “崔媽媽吩咐,無論譚指揮有何吩咐,都不能違逆。”

  “又是崔媽媽吩咐?她若不吩咐,你便要違逆?”

  “紅玉不敢。紅玉出身將官之家,不通行院禮數,冒犯了譚指揮,有罪本自當罰。譚指揮已懲戒過紅玉,紅玉也已痛心悔過。懇請譚指揮海量寬宏,饒過紅玉。譚指揮若不嫌紅玉粗顏陋質,從今以後,紅玉必會甘心誠意服侍譚指揮——”說著她從榻邊桌上取過一隻汝窯天青蓮花酒盞,趁勢將手心裡的藥粉抖進盞裡,隨後拿過酒壺,滿斟一盞酒,走過去跪到榻前,雙手恭呈給譚琵琶。

  譚琵琶卻並不理會,仍盯著她,半晌才懶懶問:“這杯酒,仍是崔媽媽吩咐的?”

  梁紅玉情知譚琵琶是在有意戲辱。若順了他意,他定會加力羞辱;若逆了他,則會勃然發怒,絕不會吃這盞酒。她心中急忖,忽閃出一個主意,忙抬眼望向譚琵琶:“這一盞,並非媽媽吩咐,也不是敬給譚指揮——”

  “哦?那是敬給誰?”

  “這一盞酒是敬給令尊大人——譚節度使,唯願譚節度使在江南運兵如神,及早平定亂賊。父子連心,請譚指揮代為飲下這杯降賊得勝酒。”

  譚琵琶果然立即坐起了身子,猶豫片刻,伸手接過了那盞酒,分作三口,飲了下去。

  梁紅玉忙趁機取過酒壺,又替他斟滿:“這第二杯,是敬令尊大人福壽康安、鴻運常吉。”

  譚琵琶只得又一口飲盡。梁紅玉不容他思索,忙又斟滿:“這第三杯,是敬譚指揮,子承父志、家業恆昌。”

  譚琵琶聽了,不覺露出笑,又一飲而盡。三杯酒落肚,藥性隨即發作。他剛要開口說話,面色忽然一變。梁紅玉忙裝作去接酒杯,用身子遮住。那酒裡的藥喚作“戟人咽”,服下後,能令人喉舌腫脹、胸促氣緊,不能言語,重者甚至能窒息而亡。梁紅玉沒敢多用,卻也已經見效。她湊近譚琵琶耳側,輕聲說:“酒裡有毒,若想保命,就點頭。”

  譚琵琶忙點了點頭。梁紅玉有意放聲笑起來,高聲問:“譚指揮要她們全都退下?”譚指揮又點了點頭。梁紅玉轉頭對那些侍妾說:“你們都退下吧。”那些侍妾有些生疑,卻不敢多問,只得紛紛離開。梁紅玉見她們大半走遠,又大聲說:“譚指揮這麼性急?這就要回房裡去?”譚琵琶連連點頭,梁紅玉趁勢扶起他,拎起包袱,轉頭喚住一個使女:“你在前頭引路,譚指揮要回房歇息。”譚琵琶腿傷未愈,走路仍有些跛,梁紅玉便攙住他,跟著那使女繞過花徑,走進一間佈置繁縟奢麗的臥房,扶到了錦帳雕花大床上。

  梁紅玉讓那使女出去,閂上門,回頭卻見譚琵琶滿臉驚惶,掙紮起來要逃。她走過去,一把將他推倒回床上,輕聲笑問:“欺凌羞辱女子,很快活?”譚琵琶口中嗚哇,慌忙搖頭。梁紅玉繼續說:“不過,我不殺你,由上天來斷你生死。你老實聽命,才得活命。”譚琵琶滿眼驚惶,連連點頭。

  梁紅玉解開自己那包袱,取出一根粗針,在譚琵琶兩耳耳垂上各刺了一針,扎出兩個耳孔。譚琵琶疼得嗚哇怪嘶。梁紅玉忙嬌聲高喚:“譚指揮,你慢一些!輕一些!”邊喚邊在譚琵琶耳洞上抹了些金創藥止住血。從旁邊衣櫃裡翻尋出一件紫錦衫,給他套上。她一直納悶紫衣人為何要穿耳洞,頑性忽生,將自己那對紅瑪瑙耳墜摘下來,戴在他兩耳上。又找了兩根衣帶,將他手腳都綁了起來,用錦被遮好,先輕聲說了句:“乖乖等著。”隨即又放高聲量,“媽媽吩咐,不許在外頭過夜。譚指揮好生歇息,改天紅玉再來侍奉你。”

  她轉身見牆上掛了把寶刀,便摘下來裹進包袱,吹滅房中幾根巨燭,出去帶上了門。那個使女竟還守在門外,她便悄聲說:“譚指揮已睡下了,莫要驚動他。你送我出去。”

  那使女引著她出了院門,車子停在牆邊。她走過去正要上車,心口忽然一抽,想起自己剛才屢屢與譚琵琶近身相觸,再受不得,忙奔到旁邊樹叢裡,彎下腰嘔吐起來,嘔得肝肺都要吐出,淚水也奔湧不止。已不知是在嘔吐,還是在痛哭。良久,才漸漸歇止。

  她扶著樹平息了一陣,掏出帕子拭淨臉,才回去坐進車子,低聲吩咐車伕:沿著河岸向西

  四、欠情

  冰面吳沒想到龐矮子竟找見了自己。

  他那兩個兄弟跟在後頭,前矮後高,斜肩著一根扁擔,挑了隻麻袋。龐矮子悄聲說裡頭是作絕張用。冰面吳一聽,忙揮手叫他們進去,趕緊關上了院門。他瞅著那麻袋,犯起愁來。

  銀器章雖曾叫他綁劫張用,但幾天前,在那金水河莊院裡,天工十六巧發生那一連串兇殺後,銀器章已經畏罪隱匿不過,他迅即想起臨別時,銀器章給了他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望著他,笑著說:“這些年叫你辛勞了,今後恐怕再難相見,你拿了這包銀子,趕緊尋個安穩去處,一心一意,相伴妻兒,好生度日,莫要再生二心。哪怕偶爾欠了人的情,也只當前世債今生收,莫要執念。”他聽了忙用力點頭,險些掉下淚來。望著銀器章坐車走遠後,他才離開那莊院。

  回到家開啟包袱一看,裡頭不是銀鋌,而是金塊,齊整整、金閃閃壘成一摞,足足三百兩。他眼淚終於大滴滾下,落在那金塊上,心裡不住念嘆:又欠了,又欠了

  冰面吳原名吳欠,父親之所以給他起這名兒,是望他一輩子莫要欠人的,時常告誡他:“我這一生盡虧在薄面皮、直腸肚上。人給好處,不敢推辭,勉強受了,心裡不得不念著還情。一來二去,便被人情纏陷住,再休想清靜脫身。何況,這世上除了至親至善,有幾人能平白給你好處?給你好,都是放債,都得加利還。我為官半生,自家何曾起過貪瀆之念?盡被這些人情債拖困住,不知不覺間,便落到罪中,罰銅丟官倒也罷了,揹著這汙名,終身難洗,才叫大恥大辱。兒啊,萬莫欠人,萬莫欠人!”

  他父親受不得恥辱,最終投河自盡。吳欠也從此心灰,不願再登仕途。他別無長物,因通曉律法,便做了訟師,替人寫訟狀、打官司。他一向只照價收錢,從不多要一文。與主顧相處時,連笑都不願多笑,生怕笑出情分來,人因此都喚他“冰面吳”。他卻不以為意,反倒越加冷起來,僅有的幾個相熟朋友也漸漸疏冷,每日只獨來獨往,冷冷清清度日。

  後來,在母親催逼之下,他娶了親,幸而那婦人也是個冷淡人,兩人之間極少搭話,彼此連稱唿都省去,一個喚“哎”,一個叫“嗯”。一年後,妻子生了個兒。產婆歡喜喚他,他一眼瞧見那嬰兒,舞蹬手足,張著乳口,呀呀啼哭,冷了多年的心頓時軟活。他想,無論如何,自己不會在兒子這裡欠什麼。於是他便全心全意疼惜這兒子。這些年省下的話語,全都柔聲說給了兒子。

  就在那時,他認得了銀器章。銀器章有樁買賣爭執,經人引介,來請他相助。他見銀器章佔理,便引據律條,替銀器章告贏了官司。此事訟錢原本只須給他三貫,銀器章卻另備了羊酒謝禮。他照例只收了三貫錢,其餘的全都退還回去。銀器章雖有些愕然,卻也並未多言。此後有訟案,都來尋他,知悉他脾性後,也只照價付錢。

  兩下里原本乾淨分明,除訟案外,並無其他粘扯,直到兒子四歲那年春天。他見滿城人都去金明池看爭標、賞水戲,想起幼年時,父母也年年抱著自己去那裡遊耍。兒子卻從未去過那裡,也該帶他去開開眼。那時,他夫妻之間因這兒子和暖了許多。他便僱了輛車,攜妻兒去了金明池。看到那諸般水戲,兒子果然歡叫連連,妻子也露出了笑,一家人從未如此歡悅。爭標散後,三口人都未盡興,他索性租了一隻小船,去遊湖賞春。到了湖中間時,一不留神,兒子竟落進水中。他夫妻兩個都不會游水,那艄公又已老邁,雖立即跳下水去救,自家卻扭了筋,看看也要沉沒。他正慌急欲死,旁邊一隻大船飛速駛來,船上一個人飛身跳進水裡,救起了他兒子和那老艄公。

  那人竟是銀器章,他等不得招唿船工,自家跳進了水裡。吳欠雖感激至極,心裡卻明白,自己不但欠了銀器章,這恩怕是天下最重之債,一生都還不盡。

  自那以後,銀器章再來尋他辦訟案,他執意不肯收錢。銀器章卻只說一句話:“你若不收錢,我也再不敢尋你辦案了。”他只得照例收下,一文錢都不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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