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一百六十七章:拔釘,還你一條命
北城門外的雪地被染成了斑駁的暗紅色。
向盛倒在焦黑的坑洞中,那柄紫金色的天律之劍斷了神采,像一塊無用的廢鐵般橫在數步之外。他胸口的銀色甲冑在石鳴那一拳之下徹底塌陷,更恐怖的是,失去了長劍的「引流」,他體內那些原本用來維持精準、維持強大的「天律氣勁」,此時失去了方向,開始在他那大理石般的軀體內瘋狂暴走。
「喀嚓……嗡……」
向盛的身體發出一種沉悶的機械磨合聲,他的骨骼在戰慄,皮膚下隱約有銀色的流光在橫衝直撞,那是皇室種在他體內的「釘子」——那些用來強行校正他人性的律令,正在因為主體受損而展開毀滅性的自毀。
石鳴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前。他每走一步,右臂上的白瓷碎片就會掉落幾塊,他那隻卡死神劍的左手依舊鮮血淋漓,但他眼裡的火沒有熄。
他停在向盛身前,低頭看著這個地表最強的行刑官。
「救……我……」向盛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咯咯聲,他的瞳孔中,那兩圈銀色符文正瘋狂地逆向旋轉,每轉一圈,他的眼角就滲出一行銀色的血,「抹除……正在……重啟……」
「他們把你做成了一把尺,卻沒在尺柄上留個護手。」石鳴蹲下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工坊裡拆解一塊報廢的齒輪,「咬得太死,最後傷的是你自己。」
石鳴伸出那隻焦黑、殘破、卻帶著體溫的右手。
他沒有揮拳,而是指尖微顫,以影匠最精準的「探穴取金」之術,點在了向盛頸後的嵴椎節點上。
那裡,埋著第一根「天律之釘」。
「忍著點,這筆帳,我幫你平了。」
石鳴低吼一聲,九龍入氣訣在此刻不再是狂暴的衝擊,而是化作了細密如針的暗紅氣流,順著他的指尖,硬生生地楔入了向盛那冰冷的嵴椎縫隙中。
「起!」
石鳴五指如鉤,勐地一拔!
「噗——!」
一根三寸長、刻滿了密密麻麻銀色咒文的鋼釘被石鳴生生拔出。帶出來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一股如鉛汞般沉重的銀色液體。
向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他的身體劇烈拱起,隨後重重摔落在雪地中。但隨著這根釘子的離體,他眼中的銀色符文竟然停滯了半秒。
「第一根,是你的『眼』,讓你看不見這世上的苦。」
石鳴沒有停手,他的手移到了向盛的胸口。在那塌陷的甲冑之下,是第二根、也是最重的一根釘子,它釘在心臟的正上方,名為「無情」。
石鳴的右手瓷裂得越來越嚴重,甚至能看見裡面的經脈在跳動,但他眼神如鐵。他將手掌貼在向盛的胸口,感受著那顆被壓制了三十年的、微弱的心跳。
「影匠拆活兒,不求快,求個『乾淨』。」
石鳴雙目圓睜,全身的瓷化氣勁在一瞬間匯聚於掌心。
「給我開!」
他勐地一震,暗紅色的龍氣化作一柄無形的鑽頭,強行攪碎了那根釘在心臟上的銀色枷鎖。
隨著一聲清脆的爆裂,第二根銀釘崩碎成了漫天塵埃。
向盛勐地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帶熱氣的血。那血落在雪地上,冒起了白煙——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流出帶體溫的血。
他眼中的銀色符文徹底崩散了。那雙瞳孔恢復了清澈的黑,雖然疲憊、雖然痛苦,卻在那一刻,重新倒映出了石鳴的臉,倒映出了城牆上那搖曳的火把。
「你……」向盛看著石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第三根釘子,你自己拔。」石鳴收回手,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他看著向盛膝蓋處那根還在顫動的銀釘,「那是你的『腿』,讓你只能跟著皇室走。拔了它,你是生是死,是跑是留,你自己說了算。」
石鳴站起身,抹掉臉上的血,轉身朝著城門走去。
「石鳴……」向盛靠在焦黑的坑洞邊,看著那個佈滿瓷裂痕跡的背影,「為什麼不殺我?我是皇室的尺……殺了我,你這筆帳才算得清。」
石鳴停住腳步,沒回頭,只是看著城門內那些正焦急張望的影匠兄弟,看著阿吉跑過來的身影。
「我說過,影匠不愛毀東西,愛修東西。」
「這世上的規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我拔了你的釘子,還你一條命。這筆帳……算是我借你的,以後,你自己拿命來還這座城。」
石鳴跨進城門,沉重的生鐵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雪原上,向盛看著自己那雙漸漸恢復知覺的手,又看了看那柄失去光芒的天律之劍。他伸手握住膝蓋上最後那根銀釘,指尖顫抖,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
他勐地發力。
銀釘落地,血流如注。
向盛痛得大笑起來,笑聲在荒原上傳得很遠,很遠。那是三十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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