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無極山主堂雖依舊燈火通明，歌舞喧鬧不絕，但山腰偏院早已沉入靜寂，風聲逐漸轉急，天邊隱有雪影飛舞。

江亦夙坐在榻上，雙目微閉，唿吸緩慢。葉無痕靠牆半躺，懷中寒鐵刀已微微出鞘一寸。蘇凝霜則立於窗前，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今夜的安靜，過於異常。

“封乾的密信來了。”蘇凝霜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山下駐守之人突然加派兩倍，並調來內衛‘夜鴉組’，專查叛逃與潛伏者。”

江亦夙睜開眼，眼中平靜無波：“我們的密室行動……可能被發現了。”

蘇凝霜點頭：“也可能只是猜測，但慕容瑾不信賭。他若有一絲懷疑，就會殺。”

“所以……”葉無痕從牆上站起，拉開刀鞘，“今晚不走，就是等死。”

江亦夙問：“從哪條路？”

“後山冰廊。”蘇凝霜語氣平靜，動作已迅速收拾簡物，“我來時查過，無極山後壁連線一條古老棧道，冬季多雪，難以巡防。我們必須趁今夜大雪初起，混入風雪中。”

葉無痕苦笑：“這叫什麼？三人劫後又逃命，江湖真夠累。”

江亦夙看了他一眼：“你若想退出，還來得及。”

葉無痕哼了一聲，將刀一拍背後：“說什麼傻話。我若不走，誰替你擋刀？”

—

子時一刻。

三人身披夜行衣，自偏院後牆翻出，沿著蘇凝霜先前探明的小徑繞行至山後。天降細雪，雪未及地即化，但寒意已滲入骨中，四周萬籟無聲。

他們快速行至後山斷壁，前方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巖壁，壁中隱有鐵索與刻槽，正是昔日運糧的棧道殘跡。

蘇凝霜俐落踏上，足尖點在巖縫間，如燕穿梭。葉無痕刀重身高，略為吃力，但也緊隨其後。江亦夙則輕靈無聲，如影附壁，劍已半出鞘。

夜風漸起，風雪開始急促，白茫茫遮蔽遠方視野。

行至棧道轉角處，忽有異動傳來。

“停。”江亦夙壓低聲音。

一縷殺氣，自雪中傳來，極淡，卻如針刺入心。下一瞬，一枚飛鏢破雪而至，直刺蘇凝霜後心！

江亦夙早有預感，手中短劍一挑，鏢影斜飛撞向崖壁。

迴音未散，白雪中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披黑袍，面覆面具，手持骨扇，氣息陰冷如鬼，舉手投足間帶著異樣靈動，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葉無痕瞇起眼：“這傢伙是什麼鬼東西？”

蘇凝霜聲音低冷：“夜鴉組，真身……應是‘鴉三’。”

江亦夙未多言，腳步一踏，已搶身而上。對方一展骨扇，宛如飛羽攪雪，風雪之間幻影交錯，竟將他逼退半步。

“這人輕功極高，身法與掌勢夾雜異門氣訣。”江亦夙暗忖，“若與其纏鬥，無極山追兵即至。”

他一招「斷雲橫影」，劍氣外放逼開對手，隨即高聲喝道：“走！”

葉無痕掩護蘇凝霜先行，寒鐵刀拖雪而過，激起一道鋒芒氣牆。江亦夙緊隨其後，邊戰邊退，劍法越發收斂。

鴉三見狀不追，隻立於雪中，低聲道：“你是江亦夙。”

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江亦夙止步，雙目凝視對方。

鴉三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看不出年歲的臉，蒼白無色，雙眼似冰湖，無一絲溫度。

“我們……會再見的。”他說完，身形一閃，融入雪中，無影無蹤。

—

三人終於翻出無極山最後一道峰脈，跌入一處荒林。

雪越下越大，天地白茫茫一片，遠處再無追兵蹤跡。葉無痕喘著氣坐倒在地：“我快凍成鐵人了……下次逃命，能挑個天氣好點的日子嗎？”

江亦夙沒有回話，只靜靜望著遠方的山巔。

蘇凝霜走近，語氣緩了一些：“我們逃出來了。但無極山不會罷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會被盯著。”

“他知道我是誰。”江亦夙低聲道，“那個鴉三。”

“所以他沒殺你。”蘇凝霜說，“慕容瑾要看你往哪裡去。他還在等。”

江亦夙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劍鋒微寒，劍意未散。

他沉聲道：

“那就讓他等。但下一次——我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