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無極山已陷沉眠，僅有風聲穿過山崖，拍打著樓簷與林木，傳出嗚咽低鳴，宛如夜鬼哀泣。

江亦夙靜坐在偏院榻上，雙目微閉，氣息沉穩，外表如常，實則心念翻湧。那晚與慕容瑾的對峙雖未交手，卻已暗埋殺機。他明白，自己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掌握真憑實據，天機閣遲早會動手。

他輕聲道：“今夜動身。”

蘇凝霜早已準備妥當，一身黑衣，身形輕靈，眉宇冷峻如初。葉無痕雖嘴上嘀咕不止，但手中寒鐵刀早已係妥，臉上少見地無半點嬉笑。

三人從院後的廢井口潛入，這口井外表早已封死，實則是通往山腹內殿的密道。據蘇凝霜所言，此乃天機閣舊年修建的「內環道」，專供密使往返主堂與後山貨倉，極少使用，圖志也未列入官方地圖。

井道陰冷逼仄，石階溼滑，兩側牆壁有水痕苔痕交錯，一道幽光自蘇凝霜掌中小燈籠微微照出，映得三人臉色如鬼魅般蒼白。

“前方五十步，有分岔口。”蘇凝霜低聲說，“左行往兵器房，右入貨倉，而我們的目標——是最深處的密室。”

江亦夙問：“你怎麼知道這條密道結構？”

蘇凝霜沒有回答，只是淡淡說道：“我來過一次，五年前。”

江亦夙未再追問。

三人一路無言前行，腳步細緻輕巧，幾近無聲。偶爾有細小機關陷阱，皆被蘇凝霜提前察覺，手中銀針一挑便使其失效。她動作精準乾脆，彷彿已將整座無極山的脈絡刻入心中。

江亦夙暗暗心驚。他本以為蘇凝霜只是一介探查密使，如今看來，她的能力遠超想像。

行至最深處，前方出現一道厚重鐵門，門上無鎖，卻有三道暗槽，如同鎖印。蘇凝霜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插入槽口之一，然後側頭望向江亦夙。

“剩下兩道，需要內功貫注與劍意。”

江亦夙頷首，手按劍柄，內力緩緩流入，沿槽而走，絲絲氣勁與銅牌唿應，發出細微嗡鳴。

葉無痕亦出掌運氣，掌勁如雷，注入第三槽。

三道光痕同時亮起，鐵門隨之緩緩開啟，一道陰冷氣息從門後撲面而來。

他們終於進入了密室。

—

密室極為寬敞，牆壁以青石構築，四周燈盞低垂，燈油早耗，室內幾近黑暗。角落堆著數十隻鐵箱與木櫃，上頭覆著厚布。

蘇凝霜率先揭開一角，黴味撲鼻，裡面赫然堆放著大批錦袋、兵器與古籍，皆貼著「黑煞」標記。

“黑煞門的軍械與文書。”她眼神冷下，“與天機閣的內庫合用，已可視為勾結鐵證。”

江亦夙掃視四周，又發現另一處木櫃開啟，裡頭竟是數件天影門制式長衫，隱約可見門徽——三影匯劍，月照其間。

他一把攥起衣襟，指節發白，聲音低到幾近呢喃：“這是……師兄的衣服……”

“他們屠了天影門，卻連衣袍都帶來做證？”葉無痕怒道，“這些畜生！”

江亦夙卻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不是證據，是戰利品。”

他放下衣袍，目光堅定：“我要把這裡的東西全記下。即便不能當場揭穿慕容瑾，總有一日，要用這些讓他付出代價。”

蘇凝霜早已開始抄錄卷宗，她動作迅捷，書寫整齊，顯然早有準備。葉無痕則將幾樣明顯物件小心藏入行囊：一枚黑煞門長老腰牌、一張密約書草稿、一封慕容瑾親筆傳令書。

正當他們忙碌之際，密室外忽傳腳步聲。

三人頓時警覺，迅速隱入密室陰影，收斂氣息。

門外傳來兩人說話聲，其中一人聲音低沉而滑潤，語氣頗具威嚴。

“這批武器，明日便由黑煞門接應，送至南荒。”

“是。”

“天影門那殘黨……你確定沒人逃出去？”

“慕容大人放心，江亦夙那小子，我們已有法子誘出。若他真敢現身……”

聲音至此漸遠。

江亦夙靜靜站在陰影中，指節微微顫動。他知道，這些話——是真實的，無需再證。

而這密室裡的每一件物件、每一句話語，將成為他向這個世界討還正義的刀刃。

—

片刻後，三人從密室撤離，封門如初，沿原路悄然退回井口，重歸偏院。

夜已將盡，東方微亮。遠處第一聲鳥鳴劃破沉靜，江亦夙立於院牆下，望著天邊泛起的一縷光，忽然覺得這場長夜，彷彿過了許多年。

“我們拿到證據了。”蘇凝霜輕聲說。

“但還未能殺他。”江亦夙語氣平淡。

蘇凝霜點頭：“證據，只是劍的鋒刃。劍落何處……要靠你。”

江亦夙目光微斂，沉聲道：“那就讓這把劍，從無極山開始。”

風過竹影，殺意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