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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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頭,原來談戀愛要結婚,否則會變成一個耍流氓的壞人。
阿姨沒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忽然站起來,把病歷夾在腋下。
“叫到我的號了,我先走了啊。”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伸手在聞昭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不輕不重,掌心還是暖的。
“別想太多,年紀輕輕的,什麼事過不去。”
聞昭抬起頭的時候阿姨已經走了,走廊裡人來人往,有人擋在他和阿姨之間,對方很快被那些人吞沒了,不見了。
聞昭坐在那裡,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把那沓皺巴巴的報告單從膝蓋上拿起來,抱在懷裡,站起來,走出了醫院大門。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來了那輛回學校的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他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那沓報告單放在旁邊的空座上。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出去。窗外的行道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陽光從樹葉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在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房價”。
頁面跳出來,一串串數字排在一起,每一個數字後面跟著好幾個零,他盯著那些零看了幾秒,退出去,打了一個“車價”。
又是一串數字,少了一個零,但也沒有少多少。
他又退出去,打了“彩禮”,又打了“三金”,那些數字大小不一,但都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劃。
他把自己所有的錢在心裡翻了幾個來回也翻不出一個能配得上那些數字的數。
那些包裡的紙幣,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的,像一群自知理虧的、不敢見人的、被藏在地窖裡的正在腐爛的土豆。
公交車晃著,樹影快速打在臉上。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那些店面的招牌,那些站在路邊等車的人,那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共享單車,都被公交車甩在了後面。
他的腦袋越來越沉,像有人在裡面灌了鉛,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掉了又撐起來,撐起來又掉下去。
窗外的陽光太暖了,公交車的晃動太有節奏了,像一隻巨大的搖籃。
他的頭歪向車窗,玻璃涼涼的,貼著他的太陽穴,把那點滾燙不安的思緒冰了一下,又冰了一下,冰到後來就不想了。
窗外不知誰家的陽臺上種著凌霄花,和他記憶裡的那株一模一樣,橘紅色的花瓣在風裡晃著,晃著晃著就把他晃回了那個晚上。
月光落了一地,銀白色的,從陽臺的欄杆上流淌下來,漫過圓桌,漫過那幾把空蕩蕩的藤椅,漫過聞昭的腳背,涼絲絲的。
程野站在他面前,那頂淺灰色的鴨舌帽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
聞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在月光下顏色很淡。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下來,把聞昭整個人攏住了。
聞昭抬起頭,下巴微微仰起,程野的臉在月光裡時明時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他的眼睛半闔著,那裡面有一種聞昭從沒見過的神情,像月光下被風吹皺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不知藏著什麼。
他傾下身來。聞昭聞到他身上紅酒的味道,微醺的,甜澀的,和夜風攪在一起,黏稠得化不開。
程野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涼涼的,像一片落在皮膚上還沒來得及化的雪。
他們的嘴唇貼在一起,程野的嘴唇是軟的,涼的,帶著紅酒的甜澀。
聞昭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躲,他的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攥了攥拳又鬆開了,鬆開了又攥緊了。
程野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沒有動,只是貼著,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不等。
聞昭聽到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的,快得像要炸開。
程野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指尖觸到他的下巴,輕輕的。
程野的嘴唇離開了他的嘴唇,離開了一點點,近到唿吸還是交纏的。
程野開口了,聲音不大,悶悶的,從那張剛剛貼過他的嘴唇裡傳出來,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
“流氓。”
聞昭勐地驚醒了。公交車還在開,陽光還在落,樹影還在臉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後背出了一層薄汗,白襯衫貼在背上,涼絲絲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乾的,不涼不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嗡嗡嗡的,像一隻被困住的蟲子。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導員。
“聞昭?你沒在學校嗎?”導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著急。
聞昭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塞了一團棉花。“我在路上。”
“那你趕緊回來,有人找你,在學校等著呢。”導員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趕緊的啊。”
電話掛了。公交車正好到站,聞昭站起來,把那沓報告單從旁邊的空座上拿起來抱在懷裡,下了車。
他在站牌下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揣回兜裡,戴上帽子往學校走。
第113章 爭搶
聞昭剛走進校門,手機就又響了。
導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急切:
“聞昭!你到哪了?快點!校長辦公室!趕緊的!”
電話掛了,聞昭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把那沓報告單夾在腋下,加快了腳步。
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來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聽得一清二楚。
聞昭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爭論聲反而更大了。
他站了幾秒,又抬手敲了敲,依舊沒人鳥他。
他猶豫了幾秒,推開門,小心地探頭進去,辦公室裡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檔案,手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他對面站著兩撥人,西裝革履,面色都不太好看。
左邊那個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聞昭同學在我們A市上學,戶口也遷過來了,按規定應該優先考慮本地。
我們A市的條件你是知道的,訓練場館、醫療保障、教育資源,都是全省最好的。”
右邊那位嗤笑了一聲,從鼻子裡擠出來的氣音,帶著幾分不屑。
“按規定?按規定他的生源地是B市,我們B市才是他的根。
他在我們福利院長大,吃的是B市的飯,用的是B市的水,不過在你們A市不過是上了幾天學,就想把人搶走?”
他把“福利院”三個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聽清楚。
聞昭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那沓報告單,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退出去。
校長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那沓報告單放在膝蓋上。
A市的代表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檔案袋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們B市的訓練條件能跟我們比?省隊經費一年才多少?你們連個像樣的田徑場都沒有!”
B市的代表臉色瞬間就紅溫了,聲音拔高了一個調:
“我們有最好的教練!我們以前出過奧運冠軍!
你們A市有什麼?有錢就能堆出冠軍嗎?你們培養過幾個像樣的運動員?”
A市的代表冷笑一聲,手指著桌上那份檔案:
“你還好意思提福利院,要不是你們不作為,那福利院能倒?咱們聞昭同學會無家可歸?
聞昭同學能有今天,全靠我們A市的教育資源!”
B市的代表臉漲得通紅,聲音已經不是在說話了,是在吼: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們A市搶人搶到這個份上,臉都不要了!”
兩個人越說越激動,從桌子的兩邊對峙變成了面對面站著,手指指著對方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聲音越來越大,話題越來越偏。
從訓練條件吵到歷史榮譽,從歷史榮譽吵到城市地位。
從城市地位吵到當地飲食,最後不知道誰先動的手,檔案飛了起來,紙頁在空中散開。
茶杯倒了,水漫過桌面浸溼了檔案,校長的臉色從無奈變成了鐵青,從鐵青變成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聞昭坐在角落裡,把報告單從膝蓋上拿起來抱在懷裡。
腳邊落著幾張散落的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條款和數字,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校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刺耳的鈴聲蓋過了爭吵聲。
校長接起來,剛聽了一句,眉頭就擰成了一團。
“C市?不行不行,人已經在這邊談了……什麼?你們也要?你們C市湊什麼熱鬧……”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校長的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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