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人像
“栓子?!”蕭瀟的手勐然一鬆,她連忙後退幾步,驚恐萬分地看著它:“你!是你!”
栓子似乎也慌了,它連忙轉過頭去拿後腦杓對著蕭瀟,語氣慌亂地說道:“我……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說著他又看向面前的那座水泥塑像,神情頗有些高興地說道:“不過不要緊,等我把這張臉修補好了,就不會再嚇著你了!”
說完便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蕭瀟也回頭去看,但這一看之下才發現了蹊蹺之處!
蕭瀟第一次進到這間屋子裡的時候站在栓子的身後,是面對著這個塑像的,看到它全身上下都抹著水泥很自然地便想到這是一個水泥塑像。但剛剛因為走到了栓子面前,後來又退後了幾步,恰好就退到了這塑像的斜後方。
塑像的後面,並沒有水泥!
塑像的後面有一個人,不,確切地說,是有一個人被水泥抹成了一尊塑像!
這個人的腳上塗著厚厚的水泥,那些水泥將這個人和地板連成了一體,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的身前幾乎塗滿了水泥!
但水泥並沒有塗滿他的全身,他的身後還有很大一部分暴露在外。蕭瀟瞪眼看著那個和栓子幾乎一模一樣的背影:衣服、褲子、鞋子……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
看得出來,這個人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了,否則臉上被塗了那麼厚的一層水泥還怎麼唿吸?
蕭瀟心下大驚。
想必,藏在水泥後面的這一個從前才是一個真正的“人”,而站在它面前一下一下和著水泥的那個栓子才真的不是一個人!
蕭瀟低頭去看……
水泥“塑像”的影子淡淡地拖拽在地上,泥抹刀的影子在它的中間晃動著。
兩個一模一樣的栓子,卻只有一條影子!
“蕭瀟?蕭瀟?”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蕭瀟連忙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細娘的身影,她正要開口詢問,卻聽細娘說道:“別看了,我沒有出來!”
蕭瀟一愣。
細娘又開口說話了:“這個人生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把它老婆留下,所以他一直都被困在自己的執念裡,想要從這裡走出去,你先得讓它從這裡走出去!”
蕭瀟忙問道:“那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它從這裡走出去?”
可是等了半天卻又沒有聽到細娘再開口說話了。
“細娘?細娘……”喊了幾聲,不見回答。
這個細娘,說話也不說全乎,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叫人家怎麼理解?!蕭瀟無語。
她轉頭看著眼前的這個栓子,它的腳下光潔得很,沒有一絲陰影。
蕭瀟暗自埋怨:如果剛才再仔細一點,如果剛才光線再強一點,如果讓她發現在那微光中不停晃動著的影子並不是這個“人”,而是被它拿在手裡不停揮動著的泥抹刀,會不會自己就不會過來看了?
怪只怪光線太弱!怪只怪“人像”和水泥桶剛好湊在一起造就了泥抹刀是被它“拿著”的錯覺!!而更加要怪的,還是自己太太太大意了!!!
不過現在再才來後悔這些也已經太晚了。她低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十一點了!離“今天晚上十二點”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能讓它出去呢?
蕭瀟定定地看著它。
慢慢地,她覺得自己彷彿離開了這棟鬼氣森森的大樓。她覺得天色慢慢地明亮了起來,是天亮了嗎?那楊天呢?
蕭瀟正在疑惑,忽然,一陣鞭炮聲“噼裡啪啦”地傳了過來,蕭瀟嚇了一跳。她四處一看,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中站在了一條鄉村土路上。
鞭炮聲正是從這條土路的前方傳來的。
有一大隊穿著喜慶的人正在向著她所站立的方向走來,蕭瀟很是自覺地讓到了路邊,人群喜笑顏開地走了過去,絲毫沒有把蕭瀟放在眼裡。
蕭瀟發現:這些人的穿著都很……老土。更甚者,其中一個人的懷裡還抱著一個樣式十分老舊的錄音機,裡面有復古而喜慶的音樂在響。
蕭瀟正在疑惑,突然,有一個人的背影陡然吸引住了蕭瀟的目光。
這個人有一頭濃黑的短髮,長相有些憨厚。雖然蕭瀟不太記得這張臉,但是她記得這個背影!她敢肯定,這個人是栓子!是很多年前尚顯年輕的栓子!是意氣風發春風滿面的栓子!
這是栓子的回憶!
看著人群漸漸遠去,蕭瀟沒有遲疑,連忙跟了過去。
人群七拐八繞的,終於在一處粉刷得雪白的磚房前停下了。棕色的大門上貼著大大的喜字。
錄音機裡的音樂聲不停地響著,放的是紅白喜事都愛放的一首歌——《今天是個好日子》。
屋子裡站了一大堆的人,此時的栓子正站在門前滿臉堆笑地給那些人發著紅包。紅包上也印著大大的喜字,很喜慶,也很老土。
屋裡有人發話了,發話的是一個微微有些發胖的女人:“光有紅包還不夠哩!”
“姐,那你還想要啥?”栓子微紅著臉問。
女人又發話了:“這樣吧,你給我們唱首歌,唱得我們滿意了,我們就把新娘子給你放出去!”
“啊?”
“喲,不願意啊?”女人回頭沖人堆裡喊道:“英子,你們栓子不願意哩!”
栓子咬咬牙:“行,願意!願意!那你說唱啥歌?!”
“嗯……”女人拖著老長的尾音,她正在思考,屋裡又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唱個《大花轎》吧!”
“對對對!唱《大花轎》!唱好了我們就把人給你放出來!”
“大點聲兒唱啊……”
……
更多的人附和起來。
栓子憋紅了臉,低沉又響亮的聲音慢慢地在山谷之間迴盪起來:“太陽出來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頂我想唱歌,歌聲飄給我妹妹聽啊,聽到了歌聲她笑呵呵……”
歌聲嘹亮,唱得他滿臉緋紅,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起來。女人們笑呵呵地聽著,英子也在屋子裡聽著。河邊的水鴨“嘎嘎”叫著,配合著栓子嘹亮的歌聲。
那時候的栓子,應該是幸福的。蕭瀟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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