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娘扶著無跡走到桌邊坐到一張積滿了厚厚灰塵的老舊凳子上，說也奇怪，無跡身上剛才還溼答答的衣裙此時竟然乾爽無比。就好像被那門口的陰風一吹，竟然吹乾了一樣神奇。

  細娘藉著微乎其微的夜色打量了一下無跡蒼白的面孔，說道：“你怎麼一次比一次傷得重啊？你剛和人打架了？”

  無跡搖搖頭，緩了半晌，才說道：“別說話，讓我歇一會兒。”

  細娘倒真的乖乖地閉起了嘴巴，找了個同樣破舊的凳子也坐到她的旁邊，一聲也不出地陪在邊上。

  屋外的大雨下得撕心裂肺一樣，只聽見淒厲的滴濺聲，偶爾還伴著一聲若有若無的雷鳴聲。

  這麼乾巴巴地坐了一會兒，細娘忽然好似想到什麼似的，連忙轉頭四下看了看，忽然又神色一暗，默然地垂下頭來，臉上微微露出一種哀嘆的神色。

  “怎麼了？”無跡看它一眼，問道。

  細娘扯出一絲笑意，抬頭對她說道：“不好意思，我……連一杯水也不能倒給你，你……你將就將就，坐一會兒吧。”

  聽它這麼一說，無跡的心情倒好像好了不少似的，勉強扯著嘴角笑了一笑，說道：“我來，本就不是找你要水喝的。”

  這天底下，走到哪裡找不到一口水喝？卻偏偏大老遠地趕到這明知道不會有水的地方來？

  細娘想了一想，尷尬地笑了一下，說道：“那你就好好坐一會兒。”

  誰知道無跡卻搖了搖頭，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了一下，這才又慢慢說道：“我也不是來坐的。我來，是想找你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細娘一拍胸脯，非常乾脆地說道。

  無跡不由得愣愣地看了它一眼。

  “怎麼了？”細娘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安地開口問道。

  “你就這樣答應了？不先問問我是什麼事情嗎？”

  “不問。”細娘搖一搖頭：“不管是什麼事情，我都一定會盡我所能地去幫你的。”

  “為什麼？加上今天這一次，我們一共也才見過兩次而已。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因為你也幫過我啊，如果不是你，我現在一定還東躲西藏擔驚受怕地躲著鬼差過日子呢。”

  “但是當時你已經給了我我想要的東西了，你並不欠我什麼。”無跡對於細娘的說法十分不解，照理來說，他們之間已經兩清，並不存在著誰欠誰的關係。這一次來，她本也沒指望細娘會答應，沒想到它竟問都不問一下就一口應下了。

  “哎呀，別說這些廢話了，你趕快說，要我幫你做些什麼？”細娘連忙催促道。

  “是不是那些傷了你的人還在追你？我去引開他們，你趕快走！”

  “不是。”無跡一把拉住就要站起身來的細娘，說道：“他們要找我，憑你，是鬥不過他們的。”

  這句話倒不是她瞧不起細娘，這是一句實話，就算是來人之中隨便站出一個來，細娘都不是他十分之一的對手，更何況他們很有可能會四個一起追來。

  讓細娘去拖時間，簡直就和沒有拖過一樣沒什麼差別。

  “那我可以幫你做什麼？”

  “我想要你幫我帶一句話給其中的一個人。”無跡的眼中忽然閃了幾下，看著漆黑的夜空和那如注的大雨，最終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你告訴那個人，想找我，就到芙蓉城去。”

  “芙蓉城？”細娘一聽，忽然驚訝地叫起來，細細的柳葉眉也在不經意間高高地揚起：“是你上次說過的那個芙蓉遍地的芙蓉城嗎？”

  “沒錯。”

  “那我要把這話帶給誰？”

  “追過來的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四個人。”無跡頓了頓，說道：“如果是一個人，你把就把這話告訴那個人，如果是四個人，你就告訴其中的一個。”

  “隨便哪一個嗎？”

  “不，一定要告訴我指定的那一個。”

  細娘皺了皺秀氣的眉毛，有些為難地說道：“可我怎麼確定自己是認對了人的？萬一……”

  無跡微微一笑，說道：“這個你放心。你一定會一眼就知道自己認對了人的，因為，無論把這個人放到哪裡，他都好看到讓人無法忘記。”

  “那它後來把話帶到了嗎？”蕭瀟忍不住插嘴問道。

  “帶到了。”莫然點頭。

  “那個被細娘帶話的人，就是楊……啊，我是說，那個人，就是無痕？”蕭瀟又問道。

  莫然看她一眼，點點頭：“對，就是無痕。”

  “芙蓉城是什麼地方？”蕭瀟繼續問道。

  聽說，蜀州從前也有一個“芙蓉城”的稱號，但是在她的記憶裡這座“芙蓉城”還沒有到那種花開遍地，處處芙蓉的程度。

  聽無跡這麼鄭重其事地託細娘帶話，這座芙蓉城在無跡的心目中應該是很有些分量才對，不可能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城市。

  這個“芙蓉城”，應該和那個“芙蓉城”不太一樣吧？嗯，估計不是一個城市。

  “芙蓉城……那是一個好地方。”莫然遙望著天邊的白雲，想了很久，才幽幽地飄出這麼一句話來。

  “一個好地方……”蕭瀟低頭想了一想，應該也是吧，否則，不會被無跡三番五次地這樣提起了。

  當無痕趕到芙蓉城入口的時候，有一個人已經先他一步站在那裡了。

  那人側身而立，一身長裙，混著墨色的長髮翻飛在落日時分的風中。

  聽到動靜，她微微側了側臉，轉頭看了一眼，一瞬間，又轉過頭去，一雙美麗的眼睛看向漸漸西落的太陽。

  “今天的太陽，紅得出奇。”無跡緩緩地開口，迎著金色的日光，站在昏黃的光暈裡。

  無痕默然而立，抿著嘴唇沒有說話。

  “你終於來了。”無跡再一次開口，神色十分淡然：“是你一個人來的，還是帶著他們一起來的？”

  無痕沉默了一陣，終於鬆開一直緊抿著的嘴唇，說道：“是我一個人來的。”

  站在夕陽之中，長裙扶風的無跡聽到他的話，終於又轉過了頭來，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