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起
他看了細娘一眼,看得細娘渾身上下勐地一哆嗦。不過還好,他並沒有一直盯著細娘不放,只這一眼,他就又轉回頭去了。但嘴上卻還是在繼續地說著話:“難道換了張臉面,換了個身份,他就不是他了?那你等的到底是什麼?是他的臉面?還是他的身份?”
第五洄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著前方的不遠處,細娘總覺得,他其實也並不是真的在看著前方,但是他究竟看了哪裡,又看了些什麼,它卻又說不上來。
“你說,我說得對不對?”第五洄的聲音停了一下,忽然問細娘。
“轟”地一聲,細娘的腦子一下子就炸開了,好像當頭棒喝一樣,第五洄這醍醐灌頂的一席話,說得細娘竟然無言以對。
等的到底是什麼?是他的臉面?還是他的身份?
這個問題,它倒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去想。如今被第五洄這樣正兒八經地拿出來一說,它才發現,以前不用想的事情,不代表永遠都不用去想。
細娘從前只覺得第五洄就是一個有些本事卻又懶散非常的不同尋常的人物,他有本事,興許他的本事比它所想象中的還要大,但也僅此而已,它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人物,教訓起人來也是頭頭是道的,講起大道理的時候絲毫不遜色於他站在講臺上為那些講臺下面的學生們傳道授業解惑時候的樣子。
第五洄走了幾步,忽然發現細娘又沒有跟上來,於是站住了腳,回頭看向細娘,問它道:“你怎麼又不走了?”
“我……”
第五洄走回來,忽然衝它一笑:“覺得我說的話很有道理是不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撥一撥額上垂下的一縷頭髮,說道:“知道就好,可別太崇拜我了。”
“……走了……”細娘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剛才還是一副大道理不斷的樣子,怎麼一轉眼,又變成了這樣?
第五洄看著細娘走遠,卻也在身後嘀咕著:“這不走的也是它,要走的還是它!我就說吧,女人就是奇怪!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奇怪!”
“你快點兒,再晚那姓張的都走掉了!”
“來了來了……你催什麼催……”
……
蕭瀟看著那圓滾滾的腦袋咕嚕咕嚕在自己的面前滾了一圈兒,終於停下了。它停在了“楊天”的腳邊,也就是那一半雪白晶瑩,一半黑不熘秋看一眼都嚇人一哆嗦的棺材裡。
停下的時候,剛巧是臉面朝上的,而且它的一雙眼睛還瞪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直勾勾地盯著蕭瀟看。
蕭瀟被它看得渾身一麻,立時渾身一抖,兩腿一軟就要倒在地上,但世事往往不像世人所想的那般簡單,蕭瀟腿雖軟,卻沒有軟倒在地上,有什麼東西掛住了她的手,沒讓她直接像攤爛泥一樣地攤在地上。
蕭瀟半掛半跪地吊在那裡,抬頭一看,完了!自己的手還被“楊天”給握在手裡呢!而且,看它這架勢是不打算鬆手的了。
怎辦?
蕭瀟的兩條腿又是一軟,這一次,她的膝蓋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可是,她的一隻手還吊在沒了腦袋的“楊天”的手裡,原本人家就站在墊了棺材板子的棺材裡平白比她高了一截,這時候她的身子再一低,兩者之間的距離就拉得更開了。
蕭瀟的那隻手幾乎是扯到了極限才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掛在了它的手裡的。
她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卻也無法撼動它絲毫。
而咕嚕嚕滾在“楊天”腳邊的那顆腦袋卻還死死地瞪著她。
它不但瞪著她,還在瞪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開口和她說起了話。
“你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這一句話說的聲音不算大,也不顯得有多淒厲,聽在蕭瀟的耳朵裡也沒有什麼陰森的感覺。
不過,她還是在心裡頭哆嗦了一下,她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很悲涼。
為什麼?
“明明是你要殺我,為什麼還要掉過頭來說我要殺你?”蕭瀟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由自主就問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她半掛半跪地伏在棺材外面,衣襟擦著棺材板,那顆頭就在棺材裡面的黑色板子上看著她。
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
一個低著頭,一個仰著頭。
當然,仰著的那一個是全仰,而且,它就僅僅只是一顆頭。
“既然你那麼恨我,而我也那麼地恨你,不如……”那顆頭的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其實,不管是從哪一個角度去看,楊天的表情都是完美無缺的,即使是只剩下了一顆腦袋,那也是一顆完美到令人想要珍藏起來的腦袋。很奇怪,世上竟然會有這樣完美的一顆腦袋。
楊天彎起嘴角,微微地笑著,說道:“既然你那麼恨我,而我也那麼地恨你,不如,我們就一起死吧?”
它這句話像是在詢問她,又像是在通知她。
它說:“一起死,黃泉路上,我們也好有個伴啊,不管是吵架還是打架,也都不會寂寞了,你說是不是?”
“是啊……”蕭瀟的眼神一黯,說道:“也都不會寂寞了……”
“那我們就一起死吧?”它說。
“好……”蕭瀟點一點頭:“我們一起死……一起死……”
一股異常悲涼的感覺忽然竄上心頭,蕭瀟覺得整個世界好像都遠離了自己一般。
她的眼睛裡,只有那顆不停地說著一起死的頭顱。
從那頸子裡噴出來的血,早已經停止了噴濺,噴在蕭瀟臉上、身上的那些也都已經幹了,一塊一塊,凝結成了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一些細小的硬塊。那些硬塊全都呈現出一種暗紅的顏色,微微地透著黑,像一隻只怪異無比的蟲子,爬滿了她的身上、臉上。
恍惚之間,她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到了,她只看到了那顆腦袋,橫看、豎看,怎麼看都好看。
蕭瀟的嘴角越扯越高,她慢慢地笑了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向著那顆腦袋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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