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蕭瀟知道，楊天知道，細娘知道，第五洄知道，吳東和韓笑……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

  但是，蕭瀟可以肯定的是：關於這件事情，楊子懷本人似乎並不知道。

  楊子懷以為，細娘還在那座孤寂的閣樓上面等著它。是的，在不久以前，細娘也許的確就站在那樓上的欄杆前等著它。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候鳥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等到鬼差臨門，等到再也等不下去……

  楊子懷側著身體，微揚著頭看著高高的閣樓，看著樓上的欄杆，看著那一道道月色下拖拽成怪異形狀的影子。這裡的一切，都是細娘看了一年之久的。

  它的思緒漸漸飄遠，飄到了一個它以為這一生之中再也不會去回憶的時間段上。

  那是一個黃昏，在它的記憶中，它以為那個黃昏和從前自己所度過的任何一天裡的黃昏並沒有什麼兩樣。楊子懷獨自一人漫步到鎮外河邊的柳樹下。

  柳枝依依，昔日青青今仍在，只是朱顏改。

  蕭瀟覺得很奇怪，明明自己正在看著楊子懷的回憶，但是此刻她卻好像看到了它回憶裡的回憶似的。

  楊子懷沿著河邊的青石小道慢慢地從河的那一頭踱過來，它踩著小碎石頭，姿態閒散，神情也閒散，但是仔細看看，在它那閒散的神情裡依稀卻有那麼幾分惆悵的感覺，那種惆悵，就好像是一片薄薄的烏雲籠罩在月華之上似的。

  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事實上，不論是哪裡的垂柳都是一樣的。

  楊子懷漫步在這青絲一樣的垂柳下，看著河面上被夕陽的餘暉渲染得波光粼粼的水紋，雖然這裡是河，不是江，但也算得上是一半瑟瑟一半紅了。

  不知不覺間，它又走到了那一處和細娘一起坐過的垂柳下。

  那時今日，也是夕陽西下。

  可時至今日，垂柳依舊是垂柳，人卻少了一個。

  楊子懷走過去，學著當日和細娘一起坐在那垂柳下面時的模樣坐下來，柳條依依，在細風中打著轉兒，拂動在它的頭頂上，一道長長的影子拖拽到身後老遠的地方。楊子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過去的，終究是回不去了。

  它在那河邊柳下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一直到夕陽的餘暉從河面上完全消失，太陽落下山頭，天色漸黑，黑夜即將到來的時候，它才從冰冷的石面上站了起來。

  它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孤單的影子，微微地嘆息了一聲，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突然，一道身影在黑夜中一晃而過，楊子懷愣了一愣，勐然間發出一聲驚唿：“細娘？！”

  那道身影的動作很快，幾乎只是閃了一閃就隱過去了。夜色微黑，楊子懷看得不是很清楚，它甚至什麼都還來不及捕捉，那影子就已經消失不見了。但即便是這樣，它也覺得那道影子，起碼有六七成像細娘！

  可是，這怎麼可能？細娘……

  韓老爺說過，細娘早就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上，又怎麼可能還有一個細娘？但那道影子又是怎麼回事？

  楊子懷心下疑惑，拔腿便跟著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

  剛剛拐過一個牆角，正在楊子懷四處張望的時候，那道影子忽然之間又突然一下出現在了它的視線之中。

  那人就站在那裡，好像專等著楊子懷去追尋似的，楊子懷怔怔地看著她，前方夜色朦朧，那人的身姿也是影影倬倬的看不太真切。

  楊子懷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向著那人影慢慢地伸出手去，張了張嘴，輕聲喚道：“細娘……”

  前方的人影原本似乎是要離開的樣子，聽到楊子懷的這一聲喊，她卻忽然住了腳，並且緩緩地回過了頭來。

  那人長著一張圓圓的臉蛋，眼睛也是圓圓的，一頭烏黑的頭髮像緞子一樣襯得那張略顯稚氣的臉蛋雪白。

  “豐兒？”楊子懷一愣：“怎麼是你？”

  豐兒看到它，也是愣了一愣：“我……楊公子？”

  楊子懷更加疑惑地看著她：“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豐兒猶豫了一下，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想看看楊子懷，可是眼皮子抬到一半就又垂下去了。她怯怯地說道：“我……我這就要回去了……”

  楊子懷見她這副神情，似乎是不想說或者是不便說出口的樣子，倒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於是說道：“我送你回去吧。”

  豐兒這一次終於抬起了頭來，她一臉惶恐地看著楊子懷，忙忙說道：“不敢有勞楊公子……”

  “舉手之勞而已，算不得什麼勞煩。走吧。”楊子懷向她走過去，不由分說就越過她走向了前方。

  走了兩步，沒有聽到有腳步聲響起，它又回頭看看，豐兒還站在原地，臉上仍然還有些許的惶恐之色。

  楊子懷就保持著它回頭看的姿勢扭著頭，十分耐心地問她道：“還有事情？”

  “啊？啊！沒……沒事……”豐兒緊走兩步追上它，半垂著眼睛說道：“那，就有勞楊公子了。”

  “我說過了，舉手之勞而已。你不用道謝。畢竟……”說到這裡，它忽然頓住了，然後好一陣的沉默，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畢竟什麼？畢竟她跟了細娘這麼些年？畢竟他們兩個之間也算相識？畢竟……多少的畢竟，都沒有什麼意義了。想著想著，它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就不說話了。

  楊子懷不說話，豐兒也不敢開口說話，兩個人這麼默默地走在老舊的街道上。那時候的人們沒有現在這麼多的消遣，他們沒有電腦玩、沒有電視看、沒有KTV、沒有酒吧，夜生活乏善可陳。他們甚至都沒有電燈，有錢的人家會點一盞煤油燈，湊得近些還能聞見一股子煤油味兒，有些刺鼻，又有些刺激，那也算是頂頂洋氣的人家了。

  稍微差些的人家裡，只能點上一支、兩支的蠟燭，再差一些，連蠟燭都沒有。一到入夜時分就得早早地關門閉戶爬上床去等待瞌睡降臨。因為如果再晚一些，天，可就黑得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