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晃眼間，閣樓上面就有一個端著燭火的人影閃動了一下，那個影子，楊子懷覺得很熟悉。

  它再一次轉過身來看向閣樓，但明明剛才就還端著燭火的人一下子又不見了。

  剛剛，那是錯覺嗎？還是……

  不對，那不是錯覺！

  “細娘……”它站在清冷的街道上，喃喃自語。心中的疑問忽然之間一個一個地冒出來。而最最緊要的是：細娘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她，明明早就已經……

  楊子懷已經走出去的腳又硬生生地抽了回來。

  它的嵴背挺得筆直，它仰著頭，直愣愣地看著那座雅緻而清幽的小樓。然後，它一步步地走回到了那座院門前。

  院門早就已經關上了，合得緊緊的，像一個口風賊緊的機密特務。

  楊子懷靜靜地站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去，再抬起來，再放下去。

  如此反覆，它終是沒有那個勇氣去敲響這扇隱沒在漆黑夜空下的朱漆大門。

  一片烏雲飄來，擋住了月光，夜，顯得更黑了。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傳出隱約的說話聲，聽起來那聲音似乎就是從門後不遠的地方傳出來的。

  那聲音很低，但是楊子懷聽得清楚，它想，說話的人很有可能就站在大門後面，否則不可能會聽得這麼清楚的。

  裡面的那個聲音在問：“他剛剛在外面吧？”

  聽起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楊子懷一愣，他？這個他，指的是誰？

  外面？它左右看看，清冷的街道上孤寂得有些怕人。這門外面，似乎就只有自己這一個了。

  他們是在談論我嗎？楊子懷這樣一想，忽然之間便豎直了耳朵仔細地聽了起來。

  它聽見有一個更加微弱的聲音輕輕地答應了一聲，聽起來，倒有些像是豐兒的聲音。

  豐兒？她剛剛才從門外進去的，若說是她，倒也是有這個可能的，不過，她這又是在和誰說話？

  那聲音又響起來了：“那他……看見了？”

  看見？看見什麼？楊子懷的心裡一突，它又不由自主地向著樓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它現在站在門前，樓上的人影就算還在也已經看不見了，只能看見一截斜飛的欄杆。

  豐兒這一次不怎麼確定了，只是含煳地答應一聲：“應……應該是看見了的。”

  “應該是看見的？”那人的聲音突然一下拔高了一兩分，聽起來竟然莫名地有些冷厲。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又一道聲音響起來：“少爺原來在這裡？可讓我好找！”

  是一個老媽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著急，又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找我？怎麼了？找我有什麼事？”剛才問豐兒話的那個男人問道。

  “這……”老媽子猶豫了一下，說道：“是少奶奶她……”

  “細娘？她怎麼了？”

  細娘？！楊子懷驀地渾身一震，細娘？！

  這兩個字，它已經在心底裡唸叨過無數次了，吃飯的時候會念，睡覺的時候會念，看書的時候會念，發呆的時候也會念。

  偶爾，念得出了神，它會突然間說上一句“細娘，這個菜是你喜歡的”、“細娘，天熱起來了，記得晚上睡前放下帳子，不然會有蚊子的”、“細娘，這本書好像以前看過，你看看是不是”、“細娘……”，然後沒有人回答，它就莫名地一愣。

  可是，從來都沒有人這樣突兀兀地在它的面前提起過細娘這兩個字。有的人，是不敢提，有的人，是不願提。而這一個，還是隔著一道門，無意之中在它的面前提起來的。

  自從在韓老爺的口中得知了細娘的死訊過後，這還是它第一次聽人提起這兩個字——細娘！

  細娘？細娘！細娘！！細娘！！！

  有些人有些事，不提也就罷了，一旦提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門後的聲音漸漸遠去，楊子懷傻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忽然抬起手，大力地開始拍打那緊緊關閉著的大門。

  “哐哐哐哐哐……”

  “開門！快給我開門！”楊子懷一邊拍一邊喊。

  “誰啊？”是剛才那個老媽子的聲音，慢慢地又從遠方傳了過來，看來她還沒有走遠。

  “哐哐哐哐哐……”又是一連串的聲音，急切得好像要把那扇緊閉著的大門給敲破一樣。

  “來啦來啦，這三更半夜的，到底是誰啊？”

  “咯吱”一聲，大門被開啟了，楊子懷站在門外，門裡的老媽子的雙手還扶著門板。她抬起頭來看向楊子懷，還沒來得及問它是誰，楊子懷便搶先一步搡開她直接走進了院子裡。

  “誒誒誒……你這人到底是誰啊？這大半夜的怎麼隨便往人家家裡面……”一個跑字還沒出口，張嬸的話突然一下卡在了喉嚨口。

  楊子懷正回過頭來看她，一雙眼睛凌厲得像兩把寒光閃爍的刀子。

  “你是誰？”一個聲音忽然從楊子懷的身後傳來，楊子懷回頭一看，有一個人站在樓梯上面兩三步臺階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它。樓上的廊簷下有一盞大紅的燈籠，燈籠裡面燭光搖曳，襯得那燈籠很是好看。而那燈籠，剛巧就照在那人的頭頂上。

  楊子懷吃了一驚：“是你？”

  張天屹也吃了一驚：“原來是你！”

  曾經夏裡的地面兒上兩大家族的富N代，相互之間自然是認識的。

  突然，又一個聲音勐然響起：“子懷？！”

  這個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她就站在那盞搖曳不休的紅燈籠下，比張天屹更加地居高臨下。

  和細娘這道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憑空傳來的一聲霹靂。隨後，豆大的雨點開始瘋狂地砸向地面。

  張天屹回頭看向細娘，皺了皺眉毛，說道：“你怎麼出來了？外面下雨，快回屋裡去。”

  說完便向張嬸不動聲色地使了個眼色，張嬸會意地走到細娘的身邊，說道：“少奶奶，外面冷，咱先回屋吧。”

  雖說是商量，但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商量的痕跡。豐兒也走過去，和張嬸兩個一左一右地一起挽住了細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