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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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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懷木然地站在院子裡,傻愣愣地看著她們。幾乎忘記了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少奶奶?”它喃喃自語,像是在問他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細娘的身體忽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無比。

  “走吧少奶奶,回屋去了。”張嬸又催促她道。

  楊子懷看看細娘,又轉頭看看張天屹,臉上的表情說不出地古怪。

  少爺?少奶奶?

  張天屹?韓細娘?

  那一刻,楊子懷甚至有些壞心地想:倒不如當她已經死了!

  既然都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人”,為什麼又要活生生地再次出現在這個世界裡?

  倒不如當她已經死了!

  雨,越下越大了,每一滴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雷聲隆隆,伴著閃電不停地在頭頂上面起起落落。

  楊子懷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

  那時候的路,並沒有現在這麼地人性化,那時的路一遇下雨就泥濘得要命。楊子懷瘋狂地在雨中奔跑著,泥水和雨水溼了它一身。

  它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住處的,也忘了守門的兵士看見它那一臉失魂落魄的狼狽樣子時滿臉驚慌地說了些什麼。

  那一整晚,它都心事重重魂不守舍的。雷聲在它的耳畔不停地響不停地響,一聲比一聲淒厲,好像要震碎整個世界似的。

  天亮的時候,它終於從靠著的床柱邊站起了身,拖著溼答答的身體走到了書案前。

  鋪好紙,研好墨,提筆的時候它卻又有些猶豫了。該寫些什麼呢?心中好像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說,有好多好多的疑問想要問,有好多好多的事情需要一個滿意的解釋,可是一提起筆來,它忽然就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了。

  從兩小無猜青梅竹馬說起?太遙遠了,遠到都讓人覺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從天地驟變分東離西說起?太慘痛了,痛到這一輩子它都不想再提起一個字。

  那麼,就從轉身離別從此大家各奔天涯開始說起?說一說這一年以來的種種經歷?說一說這一年以來的種種相思?說一說……

  它的腦子很亂,它想了很多,越想就越覺得混亂。

  最後,它提起筆來,斟酌再三再四,也只寫了寥寥數字: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今在否?這是問她呢?還是在自欺欺人地問自己呢?楊子懷扯著嘴角苦笑一聲:今在否?想必是不在了吧。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他人?不就是張天屹麼?!

  他人手,那就是張天屹的手!

  楊子懷驀地一笑,忽然憤憤地將筆往地上一扔,蘸滿了墨汁的筆在地上滾了兩滾,淋淋瀝瀝的墨點灑落到地上,黑得十分鮮明。筆端上也沾染了不少的塵土,看起來灰不熘秋的,很不整潔。

  “來人!”楊子懷勐地抬起頭來,衝著屋外大聲喊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立刻就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楊子懷看了看他,又搖一搖頭,說道:“沒事,你出去吧。”

  那人雖然心下狐疑,卻還是轉身離開了。可是他這才剛剛走出去兩步,還沒有來得及走到門口的時候,楊子懷的聲音突然地又響了起來:“等一下!”

  那人立刻又轉身回來。

  楊子懷拿起那張墨跡將乾的紙張,輕輕地在上面吹了一吹,然後將它對折起來,再折一下,他找出一個信封,把那張紙裝進了信封裡去。

  “你讓人把這封信送到……送到鎮外西南邊的那座小院子去。”

  那人狐疑地看了楊子懷一眼,卻沒有說什麼,默默地伸出雙手恭敬地將信接了過去。

  楊子懷卻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的詫異神色似的,仍自說道:“那座院子門前有一棵垂柳,柳邊有一條小河。很好找的。你,把信交給一個叫做細娘的人……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她。”

  “是!”那人恭恭敬敬地向它行了一個禮,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門去。

  楊子懷從書案後面走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它明顯地感覺到了暖熱的陽光。陽光照在門裡面,楊子懷的身體一半在黑暗裡,一半在陽光下。

  屋外也有一個院子,比昨晚它所見到的那個院子要大上許多的面積。院子裡面有不少的窪地。昨晚的大雨下了一夜,天將要亮的時候才慢慢地停下來的,此時,那些窪陷的地方還積著水,陽光一照,泛著粼粼的光。

  昨晚上下那麼大的雨,早上這一開門,門外卻是一個豔陽天。

  天氣無常,世事無常,人生……從前,它以為人生就是從生到死的過程,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不一樣的,可是大家卻都總歸要死,也算是殊途同歸了。現在想想,人這一生充滿了太多的意外了,人生,其實也是無常的吧?人生的無常,比任何無常都要來得迅勐、來得可怕。

  楊子懷站在陽光裡,微微閉了閉眼。

  它聞見了花香味,聽見了鳥鳴聲。嘰嘰喳喳的,竟也不覺得吵。

  它彷彿看見了從前的自己,還有從前的細娘。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

  可是,轉眼青梅變路人。曾經那麼熟悉的兩個人,最終也是漸行漸遠。到底是誰先離開的誰呢?

  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即使是青梅竹馬,也有不盡如人意的時候啊……

  楊子懷睜開眼睛,對站在門外的人說道:“我要睡一會兒,你們誰也別打擾我。”

  它的臉上,異常平靜,平靜異常。

  那一刻的楊子懷究竟在想些什麼呢?蕭瀟並不是十分清楚,不過她知道,不論它在想什麼,都不會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

  對於這一段過往,蕭瀟並不覺得陌生,早在夏裡古鎮的時候,她就已經從細娘那裡知道過了。

  可是,從細娘的角度去看是一回事,從楊子懷的角度去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這種感覺很不一樣,怎麼說呢?就好像同樣都是一塊錢一斤買來的土豆,但是做成土豆絲和土豆泥之後吃起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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