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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臺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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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仍舊垂著頭,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留下韓老爺一個人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著小碎步。燭影搖曳著,拉得他的影子老長老長。

  韓家不是什麼有錢有勢的人家,但是韓家有女兒,這比什麼權勢都實在。所以韓家和鎮子裡頭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都能沾親帶故地扯上點兒關係。所以嚴格說來,韓家其實才是這四大家族裡最不好對付的主。於是失了勢的楊家也不好貿然發難,徹底地和對方撕破臉皮。

  自那以後,細娘便再也沒有被放出府過。府裡有下人們攔在門外,楊子懷也進不去。

  一個出不來,一個進不去,這回可真是“銀漢紅牆入望遙”了!

  轉眼大半個月就呲熘一下過去了,又到了年關將近的時節。寒風沒日沒夜一陣接著一陣地吹著,吹起了落葉,連帶著還往韓家大門裡吹進了不少的媒婆。

  楊子懷急了,但又苦於沒有辦法,於是他便只得選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就是去韓家的大門口守株待兔地守著。從早守到晚,又從晚守到早,希望能夠憑著自己的誠意打動韓家老爺。

  韓家的老爺沒有被他打動,反倒是韓家的下人被他給打動了,偶爾還會揹著老爺體貼地拿個破凳子給他坐一坐。

  於是除了如廁之外,連一日三餐都是在韓家大門外一邊守一邊吃著的,眼看著楊子懷就要把韓家的大門口當家住了,韓老爺到底還是耗不過他,終於出門“接見”了他。

  那一日,寒風陣陣,日色微涼。韓老爺袖著手,迎著日光站在大門口眯著眼睛瞅著楊子懷那流了一晚上鼻涕的大紅鼻頭呵呵笑道:“那話怎麼說來著?一夜北風緊吶!我說楊公子啊,你這一夜的小北風吹得……也算是襯得上你那‘風流才子’的美名了啊!”

  楊子懷站在那裡憋紅了臉,不好答話,也不敢反駁。

  韓老爺使著老勁兒地嘆了一口氣,對他說道:“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嘛,你老往這一棵樹上吊,萬一把樹給吊斷了可怎麼辦?”

  楊子懷吸了吸鼻子,還是沒有說話。

  韓老爺想了想,乾脆一跺腳,開門見山地對他說道:“楊公子,我們有話不妨敞開了說,現在這形勢你也是知道的。碰上這麼個年月,換做是你家的姑娘選女婿也得思量再思量不是?”

  楊子懷的舌頭不知道是不是凍住了,一直都沒有答他的話。

  韓老爺轉著眼珠子又想了想,說道:“我家的姑娘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是吧?楊公子啊,要不這樣,我呢,要求也不高:咱們就以一年為限,一年之內,只要你能在這夏裡的地面兒上混出個人樣來,你們倆的事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倆愛怎愛怎愛去。但要是你辦不到,麻煩你以後就不要見天兒地往我家門口蹲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大門口蓋了間茅房呢!”

  說完又瞅了瞅楊子懷,問道:“你覺得怎麼樣?給句痛快話啊!”

  楊子懷不是傻子,韓老爺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他聽得出來:韓老爺分明就是說現在的楊子懷在夏裡的地面兒上已經不算個人樣了。

  楊子懷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紅一陣的,他的心中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又是對細娘的不捨。但嘴上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憋了許久,他才張了張嘴,從牙縫之間擠出來一個字:“好!”

  事情,就算是談妥了。那日之後,楊子懷真的就走了,這一走,就再沒有出現在韓家大門口過。韓家下人的破凳子也再沒有端出來過。

  臨走時楊子懷只拖豐兒帶了兩個字給細娘:等我!

  韓老爺原本就沒有指望過楊子懷能有什麼大出息,那日的一番話也不過是想打發他離開而已。於是楊子懷這一走,韓老爺又思量了幾番,便一轉身將細娘許給了張家的三公子張天屹。

  畢竟,盛世多才子,亂世出梟雄。身在太平年代,舞文弄墨的人常常被人讚頌,但若是不幸身逢亂世,誰有空理你做了幾篇文章?寫了幾首詞賦?亂世裡頭,誰的拳頭狠誰才是老大!

  韓老爺的眼睛擦得雪亮雪亮的:張家的錠子不是浪得虛名的,沒準兒哪天就能混出個司令、元帥之類的人物來呢!這樣的好人家豈能錯過了?

  為了防止楊子懷再找上門來,韓老爺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偷偷地將細娘送去了剛剛落成的別院裡。

  再然後,細娘在別院裡和張家的三公子心不甘情不願地成了親。

  一年以後,楊子懷如期而至。帶著隊伍,騎著高頭大馬,樣子頗有些威武。楊子懷自稱是在蜀州混出了人樣,這次衣錦還鄉,是赴韓老爺的那一年之約來了。

  韓老爺當時就懵了,沒有想到這楊子懷還真能混出個人樣來!但這女兒既然都已經嫁出去了,又豈有再要回來的道理?

  韓老爺自然也不敢告訴楊子懷細娘已經嫁人的事情,只說細娘已經死了。而且她是跳河死的,所以撈不到屍體,也就沒有墳冢。

  楊子懷發了瘋一樣地跑到河邊,將手中的陶壎摔了個粉碎。然後,哭了一場,他又一片一片地將那些碎片撿了起來,在河邊的柳樹下刨了個土坑,將那碎片用一方手帕裹了,放進了土坑裡去,然後又捧起土來,堆了一個小小的土包。

  原本,若是細娘真的死了,事情到了這裡也就算是完了,可偏偏細娘就沒有死。不但沒死,而且還嫁做了他人婦。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楊子懷到底還是知道了那座小院,也知道了小院裡的細娘。

  一瞬間,滿腔的悲傷都化作了憤怒。

  三天過後,閣樓上的細娘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字裡行間,分明就是在責備著她。

  細娘心中暗歎:她不過就是一個從小便生活在深閨之中的女子,身在亂世,又能做些什麼?可是事實容不得她解釋,再多的解釋也都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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