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鬼繡娘
細娘看著手中那短短的十三個字,她的眼眶忽地就紅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時間過去了百年之久,盤腿坐在床上的細娘如今想來也還是想哭,可是它癟了癟嘴,哭不出來,它忽然想起自己是鬼,已經沒有淚了。於是它便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沒再哭了。
蕭瀟瞅瞅它那一臉哀怨的鬼樣子,問它道:“他懷疑你變心了,你覺得委屈,是不是?”
細娘搖搖頭:“不是。”
“不是?”蕭瀟問道:“他這樣怪你,難道你不覺得生氣嗎?”
細娘忽然笑了:“這天底下有哪對情侶之間是沒有過猜忌的?有猜忌,才有肯定。這是愛情的必然過程。他怨我,證明他心裡有我,所以我不生氣。”
它竟看得這樣通透?
蕭瀟奇了:“那你為什麼哭?”
“楊柳枝,芳菲節,縱使再見也離別。”細娘又嘆了一口氣,苦澀地笑了笑:“我哭,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面目再去見他了。”
突然,它勐地一愣:“你看見我哭了?”
蕭瀟也是一愣:“啊,我看見了。”
“你在哪兒看見的?”細娘問道。
“在你的回憶裡看見的。”蕭瀟答道。
細娘呆了半晌,說道:“你比以前更厲害了。”
這得歸功於那支神筆吧?蕭瀟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收到書信的第二天,細娘支走了所有的下人,然後開啟妝奩,細細地篦了頭髮,將滿頭的青絲挽成了一個漂亮的髮髻。然後又畫了眉毛,塗了胭脂,找出最好看的一件衣服穿在了身上。
待得一切都收拾妥當了,她便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個上了鎖的首飾盒子,她伸手扯出掛在脖子上的一把鑰匙,開啟了那個做工精緻的小盒子。那盒子裡面只有一樣東西:一個半個巴掌大的小瓷瓶。她從盒子裡將那個瓷瓶取了出來。
攤開手掌,她從瓷瓶裡倒出了兩顆鮮紅的藥丸。那藥丸在她的掌心上滾了滾,不動了。然後她就一仰脖子,將兩顆藥丸都送入了自己的口中。再然後,她就坐到了床邊,一動不動了。
那藥是她在一年前就準備好了的,一年前,她沒有用,呆呆地和他在河邊坐了一個下午。原本,她想再給大家一個機會,沒有想到機會卻成就了誤會。輾轉這許多時日,珍藏了一年的毒藥,到底還是用上了。
她想,如果這藥在一年前就用上了,現在又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呢?他們會不會早就已經手牽著手投胎去了?
如果,那時候他們就死了,是幸?還是不幸?
但那個時候,她聽著那壎聲,突然就猶豫了。
如今,剩下她一個人,手裡拿著那封只寫了十三個字的信反覆地看著。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很漂亮,但連在一起卻顯得格外地扎眼。
她坐在床邊,頭靠著床柱,心情很平靜,從未有過的平靜。
一縷血絲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匯成了線。
“啪——”不是淚,是血。一滴血滴到了她手中的信紙上,立刻便暈出了一塊紅色的印跡。
隨即,越來越多的血不停地往下淌,沿著她尖尖的下巴滑下來,滴到她抓著信紙的手上。血水順著指尖滑進了她的指甲裡。蕭瀟一驚:原來,那豔紅的蔻丹甲不是用紅花染成的,是用鮮血染成的!
“後來,子懷知道了,一氣之下帶著手下的人衝進那院子,殺了張天屹和院子裡所有的下人,從此離開了鎮子,再沒有了音信。院子裡的屍體都爛了、臭了才被人們發現。”細娘嘆了口氣,說道:“我在那樓上等了很久,始終等不到他來。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你。”
“無跡?”蕭瀟問道,她打心底裡想要將自己和無跡劃分開來。
“是的,那晚,你從那院門前經過,剛巧看到了我……”細娘也很執著地非要將她和無跡攪在一起:“你說,過了頭七,鬼差會來鎖魂,不想走也得走了。就算是運氣好,躲過了頭七,也不能保證一直都有這樣好的運氣,所以總有一天是要走的。但是我還沒有等到他來,我還想再見他一面,我不想走。於是,你就教了我一個法子,就是繡一幅刺繡,並且讓我藏在了那幅刺繡的子眼之中。”
子眼,是刺繡中的說法,也就是針跡。
這樣地執著,到底是看得透?還是看不透呢?
蕭瀟突然瞪大了眼睛,驚訝萬分地問道:“你說,那幅刺繡……是你在死後才繡成的?”
“沒錯。”
於是蕭瀟非常自覺地腦補出了這樣一個畫面:陰森森的夜晚,一個滿臉爬著蛆的女人坐在陰暗的屋子裡一針一線地繡著東西,偶爾有蛆蟲從它的臉上滑落到繡布上面……
單是想想都已經夠了!
那麼黑的夜,它不會戳到自己的手指麼?
蕭瀟看著它頭上那朵紅白相間的木芙蓉,又看了看它身上穿著的那件旗袍上面的祥雲圖案,沒有說話。
看著細娘那認真的神情,蕭瀟忽然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於是更不敢再多想,連忙轉移話題:“那個……無跡為什麼要幫你?她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助人為樂的人啊。”
細娘點點頭:“是有條件的。”
“什麼條件?”
“你拿走了我的一縷頭髮。”
“我什麼時候拿走你……”蕭瀟一聽正要反駁,忽然,她反應過來:是無跡拿走了它的頭髮。於是又有些忐忑地問道:“拿走了一縷頭髮?做什麼用?”
死人的頭髮,能做什麼?
細娘搖搖頭:“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當時你就不順口問問?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嗎?萬一她拿去做什麼壞事呢?”
細娘又搖了搖頭:“不好奇,我只關心自己是不是能夠繼續留在這個世界上,其他的事情,與我無關。”
好嘛,撇得可真乾淨!
“於是你就這樣等下去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等了那麼久,還是沒有等到他來……”蕭瀟不是想潑它的冷水,但畢竟過去了那麼長的時間了,要來不早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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