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蕭宅的巨大還是讓李重耳吃了一驚。院子裡點著無數的燈盞火把，幾乎十步一崗。

  他們正走著，迎面過來一個捧著瓷罐的老太婆。

  “張婆！這麼晚了還不去睡覺，在這兒瞎晃什麼？”蕭衛呵斥道。

  那老太婆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抓蛐蛐，給我兒抓蛐蛐……”她喃喃地說，然後低下頭走遠了。

  李重耳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冬天裡哪有蛐蛐可抓，這也太奇怪了。

  “這張婆是蕭府的老人了，本來是廣陵那邊的。她兒子去年得怪病死了，打那以後就總犯煳塗，大半夜跑出來在園子裡瞎晃。鸞公子不願要她，給送到了這邊，主公看她可憐就留下了。”

  ……

  兩人邊說邊聊著閒話，也不知穿過了幾重門洞、多少條迴廊，他們這才終於來到一個巨大的假山旁。李重耳跟著蕭衛拾階而上，在頂端的“昂景軒”前停下來。昂景軒周圍站著幾十名護衛，和宅院裡其他衛兵的衣著、身形都大不相同。

  “大人，請把佩劍解下來，衛兵會暫時替您保管的。”蕭衛恭敬地站著，等著李重耳除下武器。

  他們走進昂景軒，身後的門關上了。關門聲響起的時候，李重耳的心也跟著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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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的光線並不是很亮，李重耳環顧四周，奢華精美的傢俱閃著柔和的橘光，室內安靜極了，只有角落一個描著彩的銅水漏發出好聽的聲響。靠隔扇的一座多寶閣最為顯眼，上面的各類珍玩讓人眼花繚亂。但只有一樣東西真正引起了李重耳的注意——一隻鑲翠包金的高腳酒杯靜靜地擺放在最下角。他多瞥了兩眼，那是用人頭骨做的。小時候在西域見過類似的東西。

  隔扇後面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擺飾也都大的出奇。地上大大的胡毯，寬寬長長的書案，大花几上巨大茂盛的綠植，還有頭頂那龐大如盛開蓮花的紗燈；當然，正前方還有一座垂著帳幔的巨榻。

  整個房間裡瀰漫著名貴焚香的氣味，隱約也夾雜著藥味兒。

  蕭衛示意旁邊的侍婢退出去，然後放緩腳步走到榻邊，聲音低低的：“主公，李太守來了。”

  一聲咳嗽，伴隨著翻身的聲音。“扶我起來。”床榻裡的人聲音沙啞，顯得很疲倦。

  蕭衛撩開帳簾，恭敬地扶起了榻上的人。

  蕭道成一身中衣，艱難地在蕭衛的幫助下套上了大氅。即便光線暗淡，也仍然遮不住他蠟黃憔悴的面色。

  李重耳意外極了，蕭道成的樣子像是病了很久。這時他忽然有了一個猜測：傳聞蕭道成被軟禁，會不會只是病重呢？

  “下官李重耳，拜見蕭左僕射。”

  李重耳施了一禮，抬頭正看到蕭道成那雙沉靜的雙眼。他從頭到腳打量李重耳，最後把視線停留在他的臉上，許久才示意他坐下來。

  “這麼晚，冒昧地邀請你過來，實在有些唐突，還請見諒……”話剛落，蕭道成咳嗽了一聲，他皺緊眉頭，用手按著左肋，緩了好一會兒。“抱歉，我身體有恙，不能長時間會客。”他停住喘息了一下，“咱們拋開客套，直奔主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李重耳有點赧然，他萬沒想到，蕭道成是這樣一個平易近人的態度，這和自己之前做的種種猜想完全不一樣。

  “你十月和十一月，分別寄到建康兩份奏疏，對嗎？”

  “是的。”

  “我即刻就呈到了太后那裡。但是因為朝中的一些變故，加上我本人的原因……沒能回復你。”蕭道成又輕咳了一下，“這並不是朝廷對防務不重視，太后是有她自己的難處的。我希望你明白，很多事情，並不是某方的一己之力能決定的。就連太后也不例外。”

  這時，蕭衛擎著一個大托盤走了過來，上面放滿了藥膏、創布。

  蕭道成看了看，轉頭對李重耳說：“咱們時間很緊，待會兒還要見一個人。所以我就在這兒換藥了，有點失禮，請李大人多包涵。”

  李重耳連忙表示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