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醫館擒魔
今夜沒風,廣陵城寂靜極了,空氣又潮又冷,月亮也像是被凍結了,孤零零掛在樹梢。
一輛馬車還在街上行駛,車室上掛著風燈,一搖一晃。“嘚嘚”的馬蹄聲在宵禁後的夜晚顯得異常突兀。街道兩旁的窗戶都滅著燈,所以這馬車上的風燈和對面巡更人手裡的燈籠就顯得刺目了點。
“什麼人膽敢犯夜?不知道現在已是宵禁嗎?”
馬車停下來,車伕衝那些更吏行了個禮。“我家老爺今天剛從京師趕來,沒成想路上染了風寒,現在我正要帶他去瞧病呢。喏,這是我家老爺的腰牌。”
為首的更吏接過腰牌,舉起燈籠仔細翻看——原來是建康來的刑獄官員,算起來還是自己上司呢。更吏們不敢再說什麼,連忙放行。
馬車駛過一座橋,駛過一條新修的石板路,駛過擁有兩層門面的燈籠鋪,接著又駛到了路對面——在趙記醫館門前停下了。
崔築披著一件黑色的大毛斗篷,從馬車上下來。他四處看了看,走到醫館前輕輕叩了叩門。
一個瘦長脖子“鬥雞眼”的傢伙開啟了門。是趙莨芪。
他看到來人後有點詫異。“喲,您來早了吧?”
“少廢話。趙敏仁呢?”
“就在屋裡。您請進。”
崔築回過身,和車伕從馬車上拖下一口箱子。兩人把箱子抬進屋,之後崔築就擺擺手,讓車伕先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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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內燈火昏暗。趙敏仁正歪靠在榻上,頭上裹纏著厚厚的創布。左耳處已經不再流血,但卻疼的厲害,趙敏仁咧著嘴巴,不時發出從齒縫裡吸氣時才有的聲音。
崔築轉過身,想找個坐的地方,可他那寬大的斗篷下襬卻掃掉了案上一隻茶盅,碎裂聲在靜夜中響起,讓人不由心生出一點兒忐忑來。
“你這地方怎麼跟個耗子洞一樣?”崔築皺了皺眉,裹緊斗篷坐下來。
“唔,給、給崔大人上茶。”趙敏仁有氣無力地說。
“不用了,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崔築把手裡的包袱放到桌上,裡面傳出悅耳的金屬碰撞聲。他左右細瞧了兩眼趙敏仁。“趙郎中,你的頭受傷了嗎?”
“呃……嗯。”趙敏仁胡亂應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睛。這一問,他覺得傷處更是鑽心的疼。
崔築當然不是真的關心趙敏仁受了什麼傷,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但還是淡淡地說:“趙郎中如果不方便,那我改日再來好了。”說著,他就重新拿起桌上的包袱,準備站起來。
“不妨事。我這就去給您取。”趙敏仁給趙莨芪使了個眼色,自己則及其緩慢地站起來。
趙莨芪把那口木箱子拖到燈下,開啟蓋子——滿滿一箱成色極佳的馬蹄金錠在油燈下閃著熠熠的金光,顏色煞是可愛。
趙莨芪拿起一個放在嘴邊咬了一下,舉在燈前細看,然後笑著看向趙敏仁,點了點頭。趙敏仁臉上隨即也露出笑來,滿意地舔了舔嘴唇。
崔築看到他們師徒的嘴臉,厭惡地扭過頭去。
趙敏仁這會兒覺得身輕如燕,就連傷口也彷彿好了許多,幾乎感覺不到疼了。他抖抖索索地從腰間摸出鑰匙,一邊開啟屋角那扇通往書房的小門,一邊諂笑著回過頭對崔築說:“大人在此稍後,我馬上就來。”那樣子像是企盼著準備賣弄什麼似的。
他走進書房,把門從身後關上。然後徑直走到那隻大花瓶旁邊,開啟機關,推開書格,走進了密室裡。
密室中兩個朱漆架子,其中一個幾乎空了,只零零落落散放著七八支褐色竹管而已。另一個架子仍然是滿的,密密麻麻排列著翠綠色的竹管。
趙敏仁拿起桌上一隻早已經準備好的藤箱,然後把架子上的綠色竹管一個個往下拿,小心翼翼地碼放到藤箱裡。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二十五……”趙敏仁一邊碼放,一邊喃喃地數著。
在幾乎搬空了所有架子之後,藤箱也被裝的滿滿當當。趙敏仁心滿意足地合上藤箱,扣上鎖環,提著它離開了密室。
崔築拿到箱子,一刻也沒耽擱,立即起身離開了趙記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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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崔筑後,趙敏仁和趙莨芪走到屋子中央,一手拿起一枚金錠,放在燈下細細地看。兩人不時對視一眼,嘿嘿地笑。
“快收起來吧。”
“和上次那些金子放一塊嗎?”
趙敏仁想了想,“行啊。”
趙莨芪吃力地拖著那口木箱,走進了書房。
過了一會兒,書房裡發出一聲傢俱碰撞的響動。大概是趙莨芪踢到了什麼,也或許是木箱撞到了什麼。
“這蠢小子,每次都不知道拿盞燈。”趙敏仁嘟囔了一句。他一個人坐著發了會兒呆,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心口窩撲撲騰騰,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喝完一盞茶後,他端起紗燈往書房的密室裡去了。
“莨芪?”他喊了一聲。但沒人應。
這小子大概回房間睡覺了。
趙敏仁舉高燈,掃視四壁。他摩挲著那兩面高大的朱漆架子,一切都照舊——除了明顯減少的竹管子;看看腳下,仍舊是細碎的石灰顆粒——如初雪一樣;他又開啟桌案下的櫥櫃,裡面裝著滿滿的金子;他嗅了嗅,滿屋子都是好聞的松香味兒,密室中央的地面上,那隻盛滿松香的圓筐也還好好放著。
趙敏仁把那隻筐子挪開,慢慢把燈垂下去。
——下面原本綁著癩福的木架子上空空如也!
趙敏仁的唿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顧不得腐臭,把腦袋儘量往下探,跟著把燈也往下伸了伸。只見一個人影趴在旱井中央底部,可那身形明顯不是個孩子。
看不清,燈光太暗了。
趙敏仁抖抖索索,更努力地把燈往下伸,可一不小心燈燭卻掉到了旱井底部!
燈焰瞬間燒著了燈紗,下面的情形立刻看清了——只見他的好侄兒趙莨芪側臉趴在木架子旁邊,那姿勢像是正在奔跑,但他的上半身卻浸泡在一片陰影裡——那是血。
“啊——”趙敏仁驚叫出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又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連滾帶爬地站起身。
緊接著,他的腦袋悶痛,轟隆一聲,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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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宇活動了下手腕,踢了一腳趙敏仁。“怎麼處理這老東西?”
墨騫手裡拿著一串骨珠,從暗處走出來。“我要立刻審他,就今晚。”
“在哪兒審呢?”
墨騫扔掉珠串,環顧四周,“這裡就很好。”
“趙菘苓就在隔壁,這樣行嗎?”
“放心吧,遇到有‘事’,他們就會給他下藥。不到天亮,就算打雷都噼不醒他。”
“要我去準備些什麼嗎?”
“不用了,趁崔築還沒有走遠,你去跟上他。萬一有變數,年師傅一個人很不安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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