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吳春廣帶引著隱無名和墨宸，三人穿過客棧正堂，走進一個狹窄的過道。

  “吳大哥，這個小鎮怎麼這麼多胡人？”墨宸好奇心起，忍不住問道。

  “戰爭帶來的唄。”吳春廣揹著兩手走在前面，“北面的魏朝廷常和各胡征戰，戰爭中俘虜、歸化者多數都充作了軍戶。但不管到哪裡，都有人不想走上戰場的，即便是兵戈馬背之族也是如此啊。說他們貪生怕死麼？我看不過是不想讓別人來操縱自己的命運罷了——就像我一樣。”說到這兒，吳春廣笑了笑，“漕河鎮就是這些人撐起來的。”

  過道兩邊分列著幾大間簡陋的客房，透過虛掩的門，可以聽到裡面嘈雜的聲音，以及飄出的汗餿腳臭。

  墨宸想起胡敬宗來，“可這裡太亂了，就沒人管管嗎？我覺得還是應該上呈朝廷。”

  “朝廷？”吳春廣笑的更厲害了，“朝廷不也是一幫子凡胎麼。”

  “可如果有朝廷干預，至少就有了法度、有了秩序。就在我們來之前，漕河鎮街口剛剛死了好幾人。”

  “哪裡不死人呢？”吳春廣回頭看了看墨宸，“各朝廷之間的戰爭可是成千上萬地死人呢。”

  墨宸聽後語塞，感覺自己被吳春廣的話帶偏了，但無奈自己嘴笨，想不出言語反駁，只好苦笑著搖搖頭。吳春廣忽然看到了什麼，他鑽進一間屋子裡。“哎！這間屋子不許生火……”

  趁著這個空當，隱無名悄悄對墨宸說：“這就是義士和力士所思之不同——他這人，只能算一力士。”

  墨宸細想，原來師父在誇自己是個義士，立刻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吳春廣出來，看到墨宸的臉有點紅，誤解了他。“我是個粗人，話說得直，墨兄弟可別在意。”

  墨宸聽後連忙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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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走到過道盡頭，面前是一間看起來稍微像樣點的屋子，至少沒有什麼異味，也安靜了許多。

  “那人正躺在馬車裡歇息呢——他死活不肯再睡客房了。喏，這是他原先住的屋子。其實這裡面安排的都是正經熟客，他大可以放心住。”吳春廣推開門，走進去看了一眼。“行李也不在，看來都拿到馬車裡去了。”

  這間客房略小，不過也有六個床鋪，但其中四個都是空的。一個看起來像是樵夫的人，枕著柴刀和扁擔，頭臉向里正睡得香；另一個看起來是個僧人，正坐在床鋪邊補襪子，看到吳春廣後，禮貌地打了個招唿，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墨宸好奇地摸摸榻板上的稻草，蓬鬆乾燥，是新更換的。榻板邊的茶枰上，一個大茶壺和倒扣的幾隻粗碗也是從沒見過的樣式，他拿起來一掂，厚厚沉沉，但都洗的乾乾淨淨。而屋中央的那個泥爐，別的客房是沒有的。看來，能住在這兒已經算是一種優待了。

  “以前沒來過這種地方吧？”隱道人示意墨宸把包袱擱下，自己也坐下來。他轉頭對吳春廣拱了拱手，“真是麻煩吳居士了，老朽在此謝過。”

  “您這麼說我都快羞死了。”吳春廣苦著臉，“每回我給您安排住處，您都不肯去，非要住這裡。為此我這心裡本就不安，您倒好，還謝上了！”

  隱無名擺擺手，“我這人清苦慣了，你安排的那種地方，我反倒睡不香嘞。”

  吳春廣笑起來，“好好，住的地方隨您高興，我就不再囉嗦了，但吃飯一定我請，您再推辭，我可就惱啦。”

  隱無名也跟著笑了，“也行，我們正好都沒吃飽。不過我可話說在前頭，不許鋪張，不能像上次那樣剩那麼多，太可惜了。”

  “您就放心吧，這回保管連湯頭都剩不下。您老休息一會兒，我去吩咐飯菜。”吳春廣笑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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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這個二掌櫃什麼來頭？我怎麼覺得這客棧不一般啊。”吳春廣剛走，墨宸就好奇地問起來。

  隱無名拍拍墨宸的後背，“果然機靈，當我徒弟正合適！”他用手杖敲了敲自己的肩膀，“這吳掌櫃原本是青州人，以前是個鹽幫頭目，後來底下人內訌，他被捆住手腳扔進了海里。我和青颺當時正在一艘貨船上，剛好救了他。”隱無名眯著眼睛，靠在行禮上。“他先是在碼頭做苦力，後來流落到廣陵，在這小客棧入了夥，我們第三次見面時，他就是二掌櫃了，也算個能人嘍……我來劉宋多數都住這兒——便宜！”隱無名笑著指指茶碗，墨宸連忙倒上熱水端給師父。

  “至於這客棧，你我現在看到的其實都是表面。具體的情況青颺最清楚了，改天見著他你可以好好問問。”隱無名輕輕啜了一口茶。

  墨宸也坐下來，正碰到包袱旁邊的劍，好奇地拿在手裡緩緩把劍拔出。

  “師父！”墨宸睜大眼睛，眸子閃著晶亮的光，“憫惜劍？！”

  隱無名笑了，“找它可真不容易。掐算了好幾個地方，差點就以為自己卜錯了呢！”

  墨宸卻佩服極了，那天在法圓寺裡聽顏青颺說過，師父已經算出憫惜劍就在廣陵，沒想到真是分毫不差！

  墨宸把茶碗放好，開啟包袱拿出一條氈毯給師父蓋上。隱無名躺在稻草鋪上，伸了個懶腰，“唉，人老了容易乏，我先睡一小會兒。你去後院看看，偷馬車的‘賊人’就在那兒呢，你一個人能應付。為師就不跟你去了。待會兒別忘了回來吃飯。”老頭子打了個哈欠，話也說得含含煳煳。

  墨宸更加驚訝了，師父就連賊人的位置都能掐算，真是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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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棧後院很大，成了廢舊物品的堆放地。此外，就是一排牲口棚和一個大畜欄，然後還有七八乘肩輿。

  一輛輕巧簇新的雙轅馬車突兀地停放在其中，和周圍鄙陋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墨宸一眼看出這就是那駕丟失的馬車！

  他剛走近，忽然聽到車裡傳出響動。

  墨宸的心立刻收緊，暗暗提著氣，手裡緊緊握著詭攜，無聲地移到馬車前面，勐地掀開車簾——

  車上的人似乎嚇了一跳，坐起身和他對望。“誰……”

  “晴姐！？”

  墨宸喊出了聲。滿滿的困惑和隨後湧上的欣喜，立刻把他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