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掌燈時，鮑有正回來了。

  他走進廳堂，把佩刀交給蔡氏。墨宸和顏青颺走出來，看到了鮑有正鐵青的臉。

  “怎麼了？”

  “今天可真夠忙的，衙門裡出了很多事。”鮑有正坐下來，捶了捶肩膀。“那個傀儡廷尉終於被撤了，現在給關在了牢裡。”

  “這不是好事嗎？”

  “好什麼呀。”鮑有正搖搖頭，“新來的廷尉你們猜是誰？雷方勇的親舅舅！”

  顏青颺對他們衙門的事不清楚，只能無聊地託著腦袋聽他牢騷。墨宸可是全明白，“這叫什麼事兒？”

  “這個還不算什麼，還有件大事，外面正瘋傳建平王和魏軍勾結的訊息。”

  “真的假的？”

  “誰知道！如果是真的，我們宋國可就危險了。”

  墨宸和顏青颺聽後互相看了一眼，都很詫異，但細想又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還有，你哥辭官了？真是不應該！”鮑有正有點生氣，“今天見到唐士平我才知道這事。”

  “怎麼了？”

  鮑有正情緒有點激動，“我早說過，你們墨家遲早會被重新啟用的。這不，今天廷尉署已經宣佈，墨家被查抄實屬有人構陷，所以將歸還被查抄的家資，並徹底取消對你的通緝。可遺憾的是，因為墨左少卿已經辭官，他本來可以接替王昶做正卿的，這一來新任命也就不再算數了……”

  “等一下，你說接替王昶。”墨宸打斷了鮑有正，“王正卿被調走了？”

  “我正要說這件事。”鮑有正皺了皺眉頭，“王正卿下午疾病突發，倒在了公廨裡，直到散值時才被人發現。聽醫官說是中風。”

  墨宸聽後立刻警覺起來，“哪個醫官的結論？”

  “一個新來的傢伙。大家都不認識。”

  “明白了。”墨宸看了看顏青颺，“咱們不用去找王昶了，他怕是開不了口的。”

  “你們刑獄衙門是不是有個仵作，名叫徐來的？”顏青颺想起了這個一直被安插在墨騫身邊的內奸。

  “有這個人，挺勤奮的。老仵作褚庸走後他就頂了缺。”

  “他回來了嗎？”

  “你不說我都忘了。”鮑有正摸摸後腦，“對呀，我一直都沒見到他呢。唐士平都回來了啊……”

  顏青颺嘆了口氣，“就知道是這麼個結果。人家的任務完成了，當然也就用不著在回狴犴司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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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點忘了一件事。你們都聽聽，一起幫我分析分析。”鮑有正換了個坐姿，兩手摁著膝蓋。“我說過，墨府被查之前我曾跟蹤過王正卿，對吧？”

  墨宸點點頭，“你說你看到王昶正跟新來的廷尉監交談。”

  “是的，那位廷尉監明顯在要挾他。咱們初步判斷，這人是建平王的人，對吧？那個被撤職查辦的廷尉也是建平王的人無疑，他的被撤表明了朝廷或蕭府已掌握了主動權。是這樣吧？”

  墨宸又點了點頭，“沒錯。”

  “可問題是，廷尉都被抓了，但那個新廷尉監卻好好的。”鮑有正摸了摸下巴，“我今天見到那小子了，還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還沒來得及收拾他吧？”

  “我看不像。”

  鮑有正說完這些，室內靜了片刻，顏青颺開口了：“你把那天聽到的他和王昶的談話再詳細說一遍。”

  “他先是提到了這個案子，說王昶不出面不行。然後又拿家小的安危要挾他……”

  “等等。”顏青颺抬了下手，“哪個案子？”

  “當然是關於墨府的了。反正我是這麼理解的，所以才想起找王金到墨家報信。”

  “他明說了麼？”顏青颺看著鮑有正，“明確說：‘墨家的案子’云云。有類似的話嗎？”

  “那倒沒有。”鮑有正猶豫起來，“我想著這個官員是接替崔築的，自然和墨家有關。”

  “不見得吧。”顏青颺歪了歪腦袋，“他接替了崔築，你就想當然認為他也是建平王的人。可如果不是呢？”

  鮑有正愣了。

  “對啊，這次廷尉署肅清反叛勢力可能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墨宸拉了一張憑几過來，倚在上面，“咱們假設這個新的廷尉監和建平王毫無瓜葛，那他要挾王昶的事就另有所指。”

  “不對。”鮑有正堅決地搖了下頭，“當天確實去查抄了墨家啊。”

  “如果只是湊巧呢。”顏青颺敲了一下桌面，“也或許要查抄墨府的根本不是建平王。”

  “不是他，還有誰？”

  “蕭道成，或者別的什麼勢力。”

  “為什麼啊。”墨宸皺了皺眉，“我們一向本本分分，怎麼會得罪那麼多人。又不是當年做刺客……”

  “可能就是這個原因。”顏青颺拍了下手，“他們要墨家做回刺客，逼著你們去殺某人。不是沒這個可能……”話沒說完，他自己就先笑了。

  “你也太能想象了。”墨宸瞪了他一眼，“讓你這麼一扯，我差點忘了想說什麼。”他清了清嗓子，扭頭問鮑有正，“新廷尉監提到過某個案子，是吧。咱們從這個案子上好好想想，既然不一定和崔築、墨府有關，那還會是什麼呢？”

  鮑有正低下頭，細細思索，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燭火，“青園尼寺——對啊！”他勐拍了一下桌案。“皇帝那次遇襲後，抓到了一名刺客。是王昶親自審的！”

  “不是沒有結果嗎？”

  “哪裡——早出結果了。”鮑有正撫掌感嘆，“王昶這個老滑頭，一直扣著供錄不上交。我估計他是想多觀望一下形勢，也好把握準風向。不過現在供錄已經呈到了太后手裡，具體透過誰、什麼時候上呈的，那就不清楚了。”

  “供錄的內容是什麼？”

  “建平王行刺皇帝的所有計劃。”

  “只有這些嗎？”顏青颺看著鮑有正。

  “就這些啊。”鮑有正有些困惑了。

  “你親眼看過那份供錄？”

  “當然，王昶單獨給我看過一回，然後就鎖起來了。”

  室內靜了下來，每個人都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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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兒，顏青颺先打破了沉默，“那建平王勾結魏人的訊息是從哪兒來的呢？”

  墨宸轉過頭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檀敬的飛鴿傳書，記得吧。”顏青颺換了個坐姿，“如果婁延壽真的和劉景素勾結，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告訴我。對這一點，我很有信心。”

  “你是說這個訊息是假的。”

  “不是沒這個可能。”顏青颺攤了一下手，“對劉景素的對手來說，這個假訊息好處太多了。仔細想想吧。”

  “對。”鮑有正的臉色變了，“青園尼寺被屠一案實在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能在這上面做手腳，對敵人的打擊將是致命的。”

  “說來說去，要挾王昶的居然是蕭道成嗎？”墨宸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這有什麼奇怪的。看看他現在，兵權又抓到手裡了。”顏青颺坐直了身子，“我和墨大哥來的路上，聽說玄武湖駐軍統帥就是蕭賾——蕭道成真聰明，他只改了一份供錄，就嚇得小皇帝又重新回到他身邊。”

  “可怕。”鮑有正喃喃地說。

  “那我們就不能回墨宅了。萬一墨府被開釋的訊息是個陰謀呢？”墨宸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明天我就告訴大哥，一定要走，必須離開建康。”他不安地換了個坐姿，“這裡……怎麼到處都是陰謀詭計？”

  鮑有正看了看顏青颺，顏青颺笑了，“師弟現在是草木皆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