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聚仙閣，聽起來似乎是個大酒肆，結果到了之後才發現，原來只是個不起眼的酒廬罷了。

  這裡雖然矮簷低瓦，但買賣好像不錯，正是碼頭邊船工和苦力最喜歡的去處，且時不時的，有個把野妓跑來吃飯攬生意，因此店裡調笑嬉鬧聲不絕於耳。

  墨騫一走進門就暗暗後悔——他的衣著此時顯得過於引人注意了。店夥計更是眼尖，一熘小跑過來招唿，要引墨騫入雅間。

  墨騫想了想，索性改變了原來的策略，就計跟他進了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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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謂的雅間，倒也沒什麼特別“雅”，只是坐榻和案几乾淨寬敞些，後面還加了半人高的隔扇。此處不但座位少，茶飯也更貴，自然也就比外間清淨。

  先前迎他進來的小夥計態度熱情，並不著急請墨騫點菜，只是殷勤地伺候了一通，又是端茶又是遞手巾。墨騫接過來手巾，發覺嶄新雪白，並且是溫熱的。

  “好個伶俐的堂倌。在這裡幹多久了？”墨騫看出來，這是個極聰明的人。

  “有四五年啦！”

  “怎麼稱唿你呢？”

  “老爺，小的名叫鄧錦成，您叫我阿成就行。”店夥計笑容可掬。

  墨騫聽後，心裡有了底。他把佩刀、馬鞭和腰牌都解下來，放到桌案上，然後伸了個懶腰，盤腿斜坐著自言自語：“‘半日偷閒，半佛半仙’——今天總算得會兒空。”

  夥計阿成碰巧識點兒字，一眼就瞄到了腰牌。他心裡驚訝：原來是京城來的官員。

  阿成不知道狴犴司少卿是個多大的官，但民間說書的常講什麼“三公九卿”之類，他猜想應該是個大官。而且那佩刀的鞘看起來非木非革，魚鱗紋閃著青蜜色的亮光，想必是身份尊貴的人才能用得起吧……

  “唉，都說廣陵出美人，可我來了這麼多天，一個也沒見著。”墨騫用手捶著腿，眼睛盯著外間兩個吃飯的娼寮。

  阿成聽後笑了，“老爺，小的多一句嘴：您真想找美人，城南詠琴巷才是好去處。這附近的姑娘，好看的都去了詠琴巷，留下的都是不嫌棄小錢的下等貨色。”

  墨騫搖搖頭，“詠琴巷啊，我早去過了，要說麼倒還算可以，但我對漢女已經膩味了，如果你有認識的外邦姑娘，可要介紹兩個哦。”

  阿成心裡暗暗羨歎，京師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這個時候，阿成的眼睛倏然亮了，窗外有什麼讓他分了神。

  墨騫看過去：一個襖衫簇新的少女正提著裙子款款走來。

  那少女進了聚仙閣，好像很多人都認識她，有幾位親熱地上前打招唿、說著恭維話。女孩子只是抿嘴笑笑，像是早已經聽慣了。

  “老爺，剛才我說這附近沒有美人，但這個就例外嘞！”阿成的語氣透著股興奮。

  “這姑娘是誰？”墨騫覺得良家女應該不會一個人扎到這種地方來，大概不是野娼就是下等歌姬。

  “大名叫尹小月。怎麼樣？是個美人兒吧？這裡人都叫她悅妹子。”阿成湊近他小聲說，“可惜是個有主兒的，被包了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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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姑娘徑直來到雅間，坐在對面不遠處。她一眼就看到了墨騫，神色忽然忸怩起來。

  今天她穿著新做的紅綾襖，襯托的臉頰白嫩。阿成的腦袋自從這姑娘進門起，就化作一朵向陽花，一直扭過去瞧，忍不住對她痴諂著說：“悅妹子，你……你瞧著就像……就像畫裡的玄女兒。”

  伶牙俐齒的小夥計，這時候卻變成了結巴，耳朵也通紅。

  墨騫明白了，這個阿成大概對悅妹子心儀已久。

  可悅妹子只是嘴角歪了歪，算是給了個笑，拿眼珠子從眼角處瞥了瞥阿成。然而目光收回的很慢，途中有意地掠到墨騫這邊。

  墨騫扭頭看著阿成，用手指叩了叩桌角，輕輕咳嗽了一聲，魂飛天外的店夥計立刻回過神。墨騫勾了下手，阿成連忙俯下身把耳朵貼過來。

  “那姑娘是不錯。把她領回去，要多少錢？”墨騫低聲問。

  阿成把手籠在嘴上，很小聲地說：“她算半個私娼，且只認包養。雖然什麼都不會，可價錢便宜，只要能供她衣食和脂粉就行。這姑娘平時不好搭話，但您這身份絕沒問題。不過我得先提醒您，她的相好是郡衙的孫捕頭，那捕頭可不是個善茬……”

  這時，外間有人大聲喊阿成。墨騫掏出一些錢說：“一個人喝茶太悶，你叫人上一份好點心，然後去跟掌櫃那裡通稟一下，就說我要借用你陪著說會兒話，回頭我會把錢補給他。諾，這是打賞你的。”

  小夥計當然高興，接過錢愉快地說：“好嘞，您稍等。”

  不一會兒，掌櫃就跟著阿成匆匆進了雅間，他一聽是京城來的官員，一定要親自過來給墨騫行禮，嘴上還直埋怨小夥計沒眼色，不知道給老爺上好茶，並且堅決不肯收額外的錢，說墨騫能找阿成陪著聊天，不僅是阿成自己的福氣，也是整個聚仙閣的榮幸……

  這時，那姑娘又朝這邊瞟，正碰上墨騫的目光，她的眼睛連忙逃開。

  墨騫明白，在這種地方，自己身上乾淨精緻的裘袍，在平民女人心裡燃起點兒痴想並不奇怪，更何況是這種年輕的半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