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三四)
顧萍嘆了口氣,將褚燕巡的故事告訴了那也。
顧萍第一次見褚燕巡,是跟著當時的刑偵支隊隊長包大海一起去安城醫科大學抓人。顧萍當時在“牧羊人”組織裡負責姚北望的案子,而包大海負責的案子,犯罪嫌疑人採取的也是投毒的方式。當時就有人提出,這些案子是不是可以併案處理,但顧萍卻不以為然。不過,在管理層的要求下,她還是跟過去看看情況了。
褚燕巡給顧萍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儒雅的人,眼鏡上厚厚的鏡片快趕上啤酒瓶底部了,微胖的身材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如果不是包大海在路上就和她介紹了這個褚燕巡,她怎麼也不會把眼前的男人和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騷擾學生的教授聯絡在一起。
他結束了自己課程後,來到了兩人面前,自在從容的樣子,像是從不曾經歷過風霜一樣。包大海卻沒有被他的外在所打動,他開門見山地問了幾個問題,褚燕巡默默地聽著,不承認也不否認。
顧萍聽下來,大致也就知道了情況。犯罪分子透過在飲水機裡投放慢性毒物,讓安城醫科大學的同學因此受害,雖然沒有鬧出人命,但因為中毒人群廣、還都是學生,這讓學校和家長都惶恐不安。包大海接到報案後,先是找人檢查了被投毒的飲水機,然後讓學校列出了近期對學校有意見、有怨恨的人。其中,褚燕巡的名字引起了包大海的注意。
褚燕巡一直是學校裡年輕有為的教授,直到幾年前,一名叫朱明雯的女孩,在網上實名舉報了褚燕巡藉著教授的身份,對其進行性騷擾。那一年,剛好全國某些學校也鬧出過類似的案件,在網上引發軒然大波,關於類似問題的討論和處理熱度一直居高不下,所以,很快大家也注意到了褚燕巡這件事。
學校第一時間找到了褚燕巡,他卻並不在意,說只是朱明雯信口雌黃,因為不滿褚燕巡要讓她重修課程,所以才胡言亂語汙衊他。如果朱明雯有證據,早就可以報警了。總之,褚燕巡完全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事情並沒有褚燕巡想得那麼簡單,這件事很快在網上發酵,再加上陸續有幾個人站出來,說自己是褚燕巡之前的學生,也有過類似的經歷,這下子,褚燕巡不放在心上都不行了。
學校停了他的課,讓他配合調查,很快,安城警方介入了,經過一番調查,發現朱明雯確實是在誣陷褚燕巡,她故意發在了網上,利用網友當時對於類似案件的關注,為的就是逼迫褚燕巡讓她透過期末考試。而那幾個所謂的學生,只是想以此向褚燕巡勒索點錢。
朱明雯的父母知道了,跑到學校裡來鬧,希望褚燕巡和學校不要追究,朱明雯還小,她不能因為這個錯誤就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褚燕巡原本就煩這類的事情,便說交給警方處理,他不想和朱明雯以及她的父母私下接觸。
溝通無果,朱明雯的母親爬上了教學樓的天台,意欲以跳樓來威脅學校及褚燕巡。朱明雯的父親找來了媒體,媒體不負責任的報道,再一次將安城醫科大學和褚燕巡推上了風口浪尖。不明真相的網友只以為朱明雯不僅受到了侵害,還要被學校開除。
安城醫科大學見收不了場,只能暫時答應了朱明雯家長的請求。就這樣,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朱明雯全身而退,倒是褚燕巡被學校處分了。這件事讓褚燕巡沒辦法接受,自始至終他都是個無辜的人,在警方證明了他的清白的情況下,在朱明雯已經全部招了的情況下,學校不僅不站在他那邊,還讓他承擔懲罰。
學校領導竭盡全力安撫他,卻打著為了學校好,也為了褚燕巡好的幌子,將一些學術交流的機會和升職的機會給了別人,畢竟有學識的青年才俊他們也不缺。
而這,還不是讓褚燕巡最痛苦的。朱明雯鬧出的事,當時在網上風生水起,而當案件告破以後,他的清白卻並沒有多少人關注。再加上學校給了他處分,就有人煽風點火,認為如果褚燕巡真的是清白的,為什麼學校還要給處分呢?一定是有問題的,就連朱明雯的道歉宣告,也被看做是被迫發出來的。
這件事傳到了褚燕巡兩個孩子的學校,讓兩個孩子受到了同學們異樣的眼光。再加上他和妻子馮曉月早就分居了,馮曉月因為這件事提出了離婚,律師也抓住了這個事件,為馮曉月爭取到了兩個孩子的撫養權。
家庭和事業的雙重打擊,讓褚燕巡越來越沉默了,他不願意再和別人有過密的交往,一頭扎進了學術研究裡,就連上課也只是木訥地將知識點講一遍。學校對此也很無奈,畢竟他們心裡也清楚,褚燕巡為了這件事失去了多少。剛開始的時候,還有同事勸他看開些,時間久了,大家也就隨他去了。
直到有學生因為身體不適,大量脫髮,去了醫院檢查,才發現他體內重金屬含量超標。雖然沒有致命的危險,但長期下去,對身體器官的損傷也是不可挽回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中毒的渠道,學生家長叫來了同寢室的同學,一起做了檢查,只有一個人體內沒有超標的重金屬。同吃同住的幾個人,卻偏偏有一個人身體是正常的,是因為這個學生和其他幾個不是一個專業的,上課的教學樓也不一樣。
家長立馬報了警,警方很快在某棟教學樓的一個飲水機內,檢查出了問題。中毒的幾個孩子,就是經常飲用這個飲水機裡的水。飲水機所在的房間裡並沒有裝監控,警方只能找到學校瞭解情況。
褚燕巡很快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一方面之前朱明雯的事,可能讓他心裡有積怨,另一方面,這個飲水機所在的位置,和褚燕巡上課的教室在同一層。這也加重了褚燕巡的嫌疑,再加上前期偵查的時候,發現了褚燕巡購買毒物的證據,雖然和下在飲水機的毒物並不完全相同,但憑藉褚燕巡的專業知識,提取出毒物還是輕而易舉的。
褚燕巡沒有否認,當他聽完警方的推測,只是笑了笑。警方將他帶了回去,進行詢問。顧萍也參加了詢問的過程,褚燕巡給她的感覺,就是滿不在乎。幾番交手下來,他們沒有獲得任何有利的資訊。
顧萍不解,問他為什麼給無辜的學生下毒,如果他和誰有仇,為什麼不直接找對方報仇,在飲水機下毒的方式,會讓無辜的人牽扯其中。褚燕巡笑著搖了搖頭,說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完全無辜的人。人與人之間複雜的人際關係,讓他們不可避免地犯一些錯。既然人人都是有罪的,這種方式就不能算是牽扯到了無辜的人。
說到激動的時候,他突然就承認了這件事是他做的。他給出的理由是,這些學生都很愚笨,愚笨而不自知,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父母的積蓄,在學校裡他們還只能禍害自己,等到走上社會,禍害的就是別人。
顧萍覺得此時的褚燕巡已經沒了為人師表的樣子,完全一副戾氣十足的狀態,他抱怨著學生愚笨,抱怨他們不知上進,與其讓他們這樣荒廢下去,還不如毀了他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惡狠狠的眼神讓顧萍感到後背發涼。
包大海很開心褚燕巡這麼快就招了,他也積極配合警方的流程,這件事讓顧萍隱隱感到不安。她覺得,這一切都太順利了。
果然,就在大家沉迷於案件破獲後的輕鬆中,意外發生了。看守所裡的一名值班人員在犯人集中午餐時突然倒地,毒發生亡,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還沒將他送到醫院救治,就已經不幸離世了。
根據在場人員描述,褚燕巡站在人群中仰天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他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然後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自己這一生值得了。
包大海和顧萍趕來的時候,看見褚燕巡被人群包圍著,他坐在椅子上,微笑著看向地板,一臉心滿意足的樣子。
面對顧萍,他笑著說出了自己動手的全過程,像是小朋友將自己完成的畫作交給父母一樣,希望可以得到表揚。他得意的樣子,引起了顧萍的反感,但她還是要繼續聽下去。
褚燕巡抬起了帶著手銬的手,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鏡。顧萍剛準備伸手去拿,就被包大海攔住了。包大海叫來兩個人,一左一右地按住褚燕巡的肩膀,然後帶上手套摘下了褚燕巡的眼鏡。他們在眼鏡的右邊鏡腿上,發現一條縫隙,那是一個螺絲式的裝置,包大海扭開了,拉出了一根細長的針,而鏡腿尾部正好成為一個把手,方便手持,針尖上還有未乾的血跡。就是這麼一個有毒的兇器,藏在了眼鏡裡,躲過了檢查,帶到了這裡。
當時,冉庭秋和另一位法醫來做屍檢,發現了死者大腿內側有一個針孔,最後毒物分析結果,和眼鏡裡藏的毒針也是一樣的。
案發當時,受害者坐在食堂的一角看著他們用餐,褚燕巡打了一碗熱湯,將毒針藏在碗底,另一隻手拿著缺了一隻鏡腿的眼鏡,從側面偷偷靠近受害者,然後將熱湯故意撒在了受害者的腿上,趁機用毒針刺傷了他。
受害者當時只以為疼痛來源於燙傷,立馬起身抖動褲子,拿毛巾擦拭,褚燕巡也連連道歉,說是自己的眼鏡壞了,才會不小心潑了他一身。受害者罵罵咧咧,但看見他手裡的眼鏡,也無可奈何。褚燕巡道完歉立馬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吃飯,一邊等著受害者毒發生亡。
受害者很快有了反應,他的神情恍惚起來,緊接著就倒地抽搐了。褚燕巡看著他抽搐的樣子,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大聲到地上不停扭動的受害者都斜著眼看他。受害者的同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想要救他,卻無從下手。還沒等救護車趕來,人已經斷了氣。
褚燕巡得意洋洋地說完了自己作案的全過程,這是顧萍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見了輕鬆的神情。就像是完成了一件蓄謀已久的事,他終於可以放鬆下來了。
包大海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褚燕巡嘆了口氣,說這一切都是天道輪迴,這個案子他認了。
這件事讓包大海忙得焦頭爛額,看守所那邊也盯著他不放。顧萍倒是靜下心來了,她決定要仔細研究這個褚燕巡。
顧萍將當年褚燕巡被誣陷的案子翻了出來,因為她認為,就是這件事讓褚燕巡性情大變,也讓他失去了原本幸福的生活。
還好案件的檔案還在,當年除了朱明雯以外,還有三個女生試圖以此勒索褚燕巡,分別是曹晴晴、鄒蘭芳和費小敏。她們先後都在安城醫科大學念過書,其中鄒蘭芳和費小敏還是同班同學。在朱明雯認罪之後,警方也聯絡了她們,她們支支吾吾,也拿不出褚燕巡侵害的證據,最後在警方的詢問技巧下露出了馬腳,紛紛承認看到了新聞,認出來褚燕巡,一方面是想為朱明雯爭取更多的關注,一方面也想從中撈點油水,便謊稱褚燕巡做了傷害她們的事。
顧萍看著照片上的四個女孩嘆了口氣,近年來,越來越多受到傷害和騷擾的女孩勇敢地站了起來,正是她們的勇敢,讓社會開始關注這方面的情況。只有相關法律知識的普及,才是改善這種境況的有效措施。
但是,偏偏有人藉助大眾對這類案件的關注,從中漁利,看上去雖然是個人的不道德行為,一方面影響了被汙衊的清譽,更令人寒心的,是這種行為的出現,會影響公眾對此類案件的態度。這一次,他們愚弄了公眾,下一次,真正的受害者出現的時候,也許大家能做的只是觀望了,真正長遠受到傷害的,反而是最需要保護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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