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三五)
顧萍有些唏噓,但案子還要繼續查下去。褚燕巡是遭遇了重重打擊,但他確實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顧萍一直盯著褚燕巡的眼鏡,技術人員已經檢查過了,這個眼鏡是專門定製的,眼鏡腿裡注滿了毒液,將毒針擰進去以後,毒液就會浸泡著針尖。她看著裡面的螺紋,一看就是褚燕巡找了專業人士來定做的。他這麼大費周章,難道就是為了在入獄前再多殺一個人嗎?
她將注意力放到了死者章宇宙身上,他在看守所工作已經三年了,根據同事們的描述,一直是一個踏實肯幹的人,他一進看守所就有前輩告訴他,和這些犯人少說話,只要把每天的工作做好就行了。章宇宙一直將前輩的囑咐放在心上,所以平時一直都和犯人保持距離。
包大海將看守所的監控也發了過來,顧萍仔細地盯著監控中的褚燕巡,他一直儘可能地保持低調,微微低下的頭,也從不和別人交流。案發那天中午,他跟著人群進入了食堂,第一時間環顧四周,然後在排隊的時候摘下眼鏡,背對著監控將毒針擰出,他打了一份熱湯,徑直朝著章宇宙走去。
緊接著,章宇宙驚叫著站起身,一旁的視窗遞來了一條毛巾,他接過毛巾,用力地擦拭著被熱湯灑到的大腿,一邊擦拭,一邊責罵褚燕巡,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褚燕巡唯唯諾諾地道歉,指了指自己手裡殘缺的眼鏡解釋著,但章宇宙只是罵罵咧咧兩句後,就揮手讓他回去了。褚燕巡迴到了一旁的餐桌,找了個位置坐下。
沒到十分鐘,章宇宙的表情就有些異樣了,他開始搖晃著身子,這一段是顧萍最不願意看到的錄影,明知道人已經不在了,還要繼續看下去,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過程。顧萍把注意力轉向了褚燕巡,他正饒有興趣地看著章宇宙的變化。等到章宇宙倒地抽搐的時候,他一向正經的臉一下子扭曲了起來,他在大笑,笑到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但他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絲笑意,那不是笑,那是痛苦的發洩,他在假笑,用力的假笑。
關於在場有那麼多人,為什麼褚燕巡偏偏選中了章宇宙,顧萍也覺得很疑惑。章宇宙的同事說,死者和褚燕巡沒有什麼接觸。他們認為,有一類犯人,他們看上去非常沉默,但他們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個人的內心,而褚燕巡就是這樣的人,他一眼就看出章宇宙是個老實人,也是個好欺負的人。
為了多瞭解瞭解這褚燕巡,顧萍找包大海要了褚燕巡在看守所所有的監控。包大海沒有問什麼,就幫她找來了。皇天不負有心人,還是讓顧萍看出了一些端倪。每次當章宇宙出現在褚燕巡面前的時候,他都會抬起一直低下的頭,似乎在觀察章宇宙的一舉一動,但他足夠小心謹慎,讓章宇宙毫無察覺。特別是章宇宙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褚燕巡那種笑意是藏不住的,像是勐獸接近了自己的獵物,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然後一舉拿下眼前的獵物。顧萍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幾乎可以確定,褚燕巡的這次謀殺是早有計劃的,他的目標正是章宇宙。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安城醫科大學投毒案,極有可能是褚燕巡計劃中的一部分,為的就是進入看守所殺害章宇宙。顧萍搖了搖頭,她不知道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有多大,但至少她覺得,如果是這樣,褚燕巡付出的也太多了,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大的仇恨,才能讓褚燕巡做出這樣的籌謀。
顧萍看了看手邊的資料,這個章宇宙也是安城本地人,但看起來他和褚燕巡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啊,為什麼褚燕巡就盯上他了呢?直覺告訴顧萍,這還是和當年誣陷褚燕巡的案子有關。
顧萍開始著手查起來章宇宙和那幾個女孩之間的聯絡。四個女孩中,只有朱明雯和費小敏是安城本地人。正當顧萍把注意力放在這兩人身上的時候,包大海的電話打了過來,費小敏出現了,這個章宇宙正是費小敏的親弟弟,當年家裡貧困,照顧不了兩個孩子,父母便把費小敏過繼給了沒有孩子的親戚,但姐弟兩人和雙方家庭都知道這件事,也都相處得還不錯。
費小敏學習刻苦,考上了安城醫科大學,畢業後在市裡醫院找了份工作,弟弟章宇宙學習不太好,但在親戚的安排下,進了看守所工作,姐弟倆都在安城上班,彼此也有了照應。
費小敏得知了弟弟被害的事,立馬趕了過來,當她知道對弟弟下毒的人正是她當年誣陷的褚燕巡時,整個人都崩潰了。她一再和包大海強調,褚燕巡這麼做是為了報復,他殺害了章宇宙就應該一命抵一命。她吵吵嚷嚷要見褚燕巡,要讓他償命。費小敏的親生父母也趕來了,得知了這個情況,父母對她大打出手,說她貪一時便宜害死了弟弟,場面混亂極了,包大海不得不帶著人把他們分開。
顧萍立馬趕去和包大海匯合,並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包大海,在詢問中,褚燕巡也很快承認了,之前安城醫科大學投毒案,就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接近費小敏的弟弟章宇宙,他一開始的計劃就是殺害章宇宙,現在對於他來說,一切都已經圓滿落幕了。褚燕巡還笑著問了費小敏的情況,問她是不是體會到了生離死別、撕心裂肺的感覺。
顧萍問他為什麼選擇費小敏報仇,畢竟她也不是當年最重要的汙衊他的那個人。褚燕巡只是微笑著看著顧萍,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讓顧萍感到不安。她當即問道,是不是剩下三個女孩他也沒有放過,褚燕巡只是聳了聳肩,說自己所有的仇恨都得到了補償。顧萍這時也就明白了,章宇宙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他只是最後的受害者。
她和包大海立馬聯絡了當年誣陷褚燕巡的另外三個女生,她們接到電話時都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樣子,經過排查,曹晴晴、鄒蘭芳近半年身邊都有人離世,但朱明雯卻沒有。這件事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他們立馬安排人員重新排查。
鄒蘭芳畢業後就回到了家鄉,找了份還算穩定的工作,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在家人的介紹下,她認識了一個叫魏志高的年輕人,兩人很快交往了起來。而這個魏志高在兩個月前,猝死在崗位上了。魏志高接連熬了兩個夜班,時值盛暑,廠裡為了省錢,只給員工開電風扇,最後他一口氣沒上來,人就沒了。
魏志高的死,讓他的家人和鄒蘭芳都備受打擊,兩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讓她悲傷不已。但魏志高死後的事情,是由他的父母出面處理的,他們的矛頭也指向了工廠老闆。工廠老闆只想早點結束掉眼前的一切,加上魏志高死亡時沒有太多的異樣,所以老闆賠了點錢,就把這件事了了。
魏志高死後,鄒蘭芳和他的家人也漸漸疏遠了,她感到很傷心,但是人已經沒了。鄒蘭芳接到電話的時候,被包大海的問題問得摸不著頭腦,當她聽說褚燕巡動手殺害了費小敏的弟弟時,突然聯想起男友的死。當時先入為主的觀念讓他們把事故責任往工廠老闆身上套,完全沒有考慮過是否存在中毒的可能性。
但現在為時已晚,魏志高的遺體早已火化,根本無法再鑑定其體內是否含有毒物。鄒蘭芳說到這裡,突然改口說這件事與褚燕巡無關,魏志高就是在工作崗位上猝死。包大海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一方面,魏志高的父母只拿到了一部分賠償款,再去查他的死因,被工廠老闆知道了,只怕後面的款項就拿不到了。另一方面,如果讓魏志高的父母知道,兒子的死其實是她造成的,恐怕她也逃不了責任,她見過他們如何逼迫工廠老闆賠償的,她不想也被這麼對待。
但這不是鄒蘭芳說了算的,包大海聯絡了當地警方,要求重新查一下這個案子,重點是要重新檢查一下死者生前所用過的東西,希望裡面可以發現一些指向褚燕巡的線索。
鄒蘭芳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連夜逃回了老家,閉門不出。包大海才不管這些,他的主要任務還是查線索。魏志高的父母見到警方要重新查兒子的死因,也不願意配合調查,怕影響賠償金。當地警方只能苦口婆心地和他們解釋其中的原委,最終帶走了魏志高僅剩的一些生活用品。
與此同時,顧萍查到了當時的另一個女孩曹晴晴,她也有類似的情況。曹晴晴畢業後沒有回老家,也沒有留在安城,而是和好朋友一起去了沿海打工。她算是離安城最遠的人了,但也沒有逃過褚燕巡的報復。曹晴晴在海州有一個表哥,雖然說是表哥,但血緣關係也不太親。曹晴晴剛去海州的時候,家裡幫她聯絡上了,這樣有個熟人在,總歸好一點。
曹晴晴一開始和這個表哥孔有力關係還挺好的,後來她在海州漸漸有了自己的圈子,兩人接觸得也就沒有那麼頻繁了。孔有力死前,正駕駛著自己的車送檔案給客戶,車子衝出了高架,駕駛座嚴重變形,孔有力當場死亡。
海州的警方並沒有直接將這個案子歸為車禍,法醫認為,孔有力在遭遇車禍之前沒有生命體徵了。但由於沒有做毒理分析,他們認為孔有力在開車的時候猝死,才導致車子衝下了高架。
同樣,包大海也派人和海州那邊取得了聯絡,希望可以能夠從孔有力的遺物中找到相關的線索。
四個女孩中的最後一個,就是朱明雯了。朱明雯作為第一個站出來汙衊褚燕巡的人,也是一切噩夢的開端,褚燕巡對她的恨應該是最大的。
朱明雯畢業後留在了安城,她在一家商貿公司找了份工作,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兩人交往半年就領證結婚了。兩人的日子過得還算湊活,朱明雯接到電話時連連否認這個案子和自己有關,自己身邊也沒有什麼人去世。她急匆匆地掛了電話,讓包大海和顧萍覺得有必要親自跑一趟她家了。
就在他們準備前往朱明雯家的時候,警方聯絡上了褚燕巡的前妻馮曉月,當年兩人離婚,馮曉月就帶著孩子回了老家,再後來,馮曉月改嫁,帶著孩子去了南方,與褚燕巡接觸就更少了。每年孩子們回外婆家的時候,才會通知褚燕巡過來看看孩子,但馮曉月和他則是多年未見了。
因為在成長過程中的缺席,孩子們和褚燕巡並不親近,加上慢慢長大了,更不習慣這個很少出現的“爸爸”。總之,孩子們把這種見面當做不得不完成的義務,這讓褚燕巡很無奈。
不過,馮曉月提及了另一件事,可能是褚燕巡突然開始報復行為的導火索,那就是半年前,褚燕巡的老母親去世了。褚燕巡的父親早逝,母親含辛茹苦地養大了兒子,看著他過上了幸福美好的生活,也看著他經歷了人生最黯淡的時期。在她去世前,她曾經偷偷聯絡過馮曉月,希望她能讓孩子們和褚燕巡親近一些,不要讓他老了以後無人養老、無人送終。
馮曉月還是心疼老人家的,所以也答應以後會盡量讓褚燕巡和孩子們多相處的。可惜,不到一年,再接到電話時,竟然是警方打來的,帶來了褚燕巡被捕的訊息。
馮曉月一再強調母親的去世對褚燕巡的打擊,以及之前被冤枉讓他失去了一切,希望警方可以酌情考慮,甚至提出了要給褚燕巡做精神鑑定的要求。
而當包大海問她要不要帶著孩子過來的時候,馮曉月沉默了。她無疑是關心褚燕巡的,但此時,她必須要為孩子考慮,最後,她希望警方能慎重處理褚燕巡的事,這也是她最後能為褚燕巡做的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