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伸了個懶腰，回到安城已經兩天了，她除了看看資料，什麼事情也沒有。艾凌吩咐她將案件總結寫好，但她完全不想幹活，趁著課表上顯示今天有胡教授的課，她便揹著電腦出了門。

  距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那也在安城大學圖書館旁的咖啡店坐下，開啟了電腦，檢視最近的郵件。除了胡教授發的一些教學課件，就只剩下銀行和購物網站的廣告了。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事情算是好事情嗎？那也也搞不懂，就在這時，有幾個人進入了咖啡店，將原本寧靜的咖啡店變得喧鬧起來，就連在店裡複習的學生，也忍不住抬頭看看來人。

  進來的是三個女人，兩個年紀較大，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三個人買好咖啡，在那也斜後方坐了下來。她們並沒有意識到，學校的咖啡館臨近期末，變成了學生們的臨時圖書館，所以依舊自顧自地聊著天，並沒有覺得自己的舉止很突兀。

  學生們也只是偶爾抬起頭，不厭煩地看一眼，便繼續低下頭複習，有的還戴上了耳機。那也輕輕笑了笑，看樣子這些學生還是比較內斂的，並沒有上前制止三個人的談話。

  那也瞥見，這三個女人，一個扎著矮馬尾的女人，看起來四十多歲了，穿著黑色的外套和黑色長褲，腳上穿著平跟皮鞋，像是三個人中年紀最大的。但她的衣著卻是以舒適為主，不在乎自己的外在形象。她旁邊的女人看起來和她差不多年紀，但明顯更加註重打扮，穿著米白色小外套，裡面是一條黑色的連衣裙，腳下踩著細根高跟鞋，挎著一個淺棕色的包，看上去就不便宜。她們並排走著，身後跟著那個年輕女人，穿著不似前兩人那麼極端，能看出是剛畢業沒幾年，穿著還算職業，一雙低跟小短靴穿在腳上，但相較於前兩人，有一種被壓制著的感覺。

  她們三人徑直走向了那也斜後方的位置，坐了下來，這麼近的距離，也讓那也聽清楚了，她們一直在說些什麼。

  聽三人的談話內容，像是保險公司或理財機構的。她們來安城大學，是來見客戶的，可能是某位教授，也可能是學校的某個領導。她們今天過來的目的呢，就是為了向客戶推銷保險，但三人似乎有些意見不統一。

  那也看了看時間，發現還早，乾脆合上了電腦，端起了咖啡，聽著三個人的談話。穿著平跟皮鞋的人，似乎是三人之中的小領導，她一直在說話，高跟鞋則是隨時附和兩句，明顯，她們對這個新人的觀念有些不滿意。

  平跟皮鞋說道：“你這種觀念不改一改，以後是沒法子繼續的。”她的普通話中還夾雜著安城方言，這種交雜的說法並不罕見，那也聽起來也不覺得奇怪。

  “是的呀！”高跟鞋的聲音有些細，她說起話來勁頭十足，“你真的要改改了。”

  “我是為了她好。”低跟小短靴顯得有些老實，“他現在的收入，沒有必要買高階醫療保險，買個一般的就行了，再做些其他投資，等他收入再高些了，再買高階的，這樣還能幫他掙錢。”

  平跟鞋搖著頭，“你怎麼就繞不出來呢？人家收入不高又怎麼了？他願意買啊，又不是我們逼著他買的。”

  “但明明有更合適他這個階段的產品。”

  “不是的啦！”高跟鞋擺著手，“你為了客戶好，怎麼？還想客戶來感激你嗎？”

  “你聽我說。”平跟鞋打斷了話，“你看啊，客戶買這個高階產品，一般是有兩種目的。第一，日後用得上，實用性，還有一個，人家圖的是服務。你去過醫院嗎？你知道醫院現在排隊要多久嗎？”

  “就是呀！我上次看個耳鼻喉科，掛個號，普通的，都要半天時間。”高跟鞋附和著。

  “對啊！你想想，這種情況下，如果我能給你提供高階服務，人家說不定就是看中了服務，所以才要買高階。你不是客戶本身，就不要替他想那麼多。什麼有很適合的產品，價格更便宜，但沒有他看中的服務啊。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到，但你沒有讓他得到他想要的啊！”平跟鞋說道。

  年輕女孩看上去有些糾結，她想了半天，還是說道：“可是，那種高階服務，他用上的機率也很少啊。他一年能去幾次醫院呢？”

  “那你不要管！”平跟鞋提高了聲音，底氣也更足了，“只要他需要這個服務的時候，能夠用得上就是了。你想這麼多，都是沒有用的，你要賣給客戶的，是他需要服務時能得到服務的權利。而不是保證他能用得上，用得上多少次，你賣的是權利。你懂嗎？”

  年輕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回答，似乎還有些不同意領導的見解，但一時也沒有想到什麼話可以反駁。

  高跟鞋則是氣定神閒地勸道：“我知道你是為客戶好，想要長遠為客戶計劃未來，關鍵是客戶需要你幫他計劃嗎？我有一百塊錢，你也有一百塊錢，我想怎麼花，和你想怎麼花是一樣的嗎？錢是我的，當然是我說了算啊！”

  平跟鞋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年輕女孩似乎還有些不服氣，絞盡腦汁想要怎麼反駁面前兩位經驗老道的前輩。

  她想了半晌，才說道：“我相信，只要我為了他好，他以後會感覺到的。”

  “那在他感覺到之前，你就餓死了。”平跟鞋說道，“先想想你的考核，再想想我的話，現實就是人要吃飯的，你這麼理想主義，最後可能只能看著別人飛黃騰達，自己在泥巴地裡撒潑打滾。”

  高跟鞋似乎意識到氛圍有些微妙，便說道：“也不早了，等下還要回去開會呢。我們走吧！”

  平跟鞋點了點頭，端著咖啡走在最前頭，那也看著從面前走過去的三個人，尤其是走在最後的年輕人，她已經不像剛剛進來時那樣昂首挺胸了，似乎現實就在咖啡館裡給了她重重地一擊。

  那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還能堅守自己的想法多久，也不知道泥巴地能夠留下她多久，也許前面的兩個前輩，就是她的未來，也許二十年後，她也是這樣教導著年輕人，沒有人知道，她會選擇哪條路，也沒有人知道，她能夠走多遠。

  “怎麼了？”

  那也聽見了熟悉的聲音，發現任佳佳抱著書站在面前，她在那也對面坐下。

  “你怎麼在這啊？”那也有些意外。

  “快期末了，圖書館沒有位置了，這裡還有空調，我就在這裡複習了。”任佳佳回答道。她看上去比上次見時胖了些，至少臉圓了一圈。

  “哦，梁苒呢？”那也的目光在咖啡館裡搜尋著。

  “她在圖書館自習室呢！我這不是早上起得晚，沒能和她一起嘛！只能來這裡了。你也要參加考試的嗎？”任佳佳以為那也也是到這裡複習的。

  “考，要考的。”那也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著，她的考試是不用複習的，畢竟有胡教授的承諾。

  “你聽見剛剛那三個人的談話了吧？”任佳佳似乎有些不安地問道。

  “嗯。你也聽見了？”

  “這麼大的嗓門，當然聽見了。哎！”任佳佳的手在書的封面上來回撫摸著，突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那也問道，她不明白眼前的女孩為什麼突然看起來憂心忡忡的。

  “這就是以後我們要面對的，是嗎？”任佳佳看著那也，閃閃發光的眼睛卻少了一絲期待。

  那也這才意識到，任佳佳聽了她們的對話，對未來有些畏懼，她只能儘量安慰著：“也不是吧。你也不一定和她們從事同一行業，甚至說不定完全不是做銷售的。對不對？每個行業都不一樣的。”

  “這種差距，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應該在每個行業都存在吧。我們都以為，大學畢業後，我們就會成為各行各業未來的人才，但是，現實不是這個樣子的，對吧？”任佳佳問道。

  “應該，不是吧。”

  任佳佳似乎並不相信那也的話，她問道：“真的嗎？如果、如果我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呢？我以為可以做某種職業，工作了才發現，我根本不是做這塊兒的料，或者，我根本接觸不到我喜歡的事情，怎麼辦呢？”任佳佳說道。

  “你想的太多了。”那也說道，“所以，大學才會讓你們去參加社會實習啊。你們還是有機會了解的，不是嗎？”

  “實習並不會深入瞭解某種工作。很多時候，都是交給你一些重複性的工作，他們只是要一個苦力而已。”

  其實不只是實習生，有時候正式員工也是這樣，但那也沒有說出口。

  “如果我就業以後才發現，我不喜歡這份工作，怎麼辦？我已經花費了這麼多年學習這些，但是我不喜歡，怎麼辦？就像剛剛的小姐姐，至少她還會堅持，還能堅持。”任佳佳喃喃地說道。

  “其實剛剛那兩個前輩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理想和現實是有差距，但也總會有一箇中和的點。我相信，她們的心中也有一個界限，如果真的觸及到了界限，她們也不會昧著良心只要業績的。只是，這個界限在哪裡，如何設定，是要每個人自己去定奪的。”

  任佳佳似乎還有些難以接受。

  那也只好接著勸道：“現在，你看到她們的意見不統一，那是因為兩個人的界限相差較遠，等到隨著經驗的積累，也許年輕人的界限會往現實那邊偏移，或者那個前輩，突然被後輩說服了，兩個人的界限逐漸靠近，就沒有這種分歧了。”

  “年輕人改變的機率大一些吧！”任佳佳說道。

  那也點了點頭，“應該是。畢竟，前輩也是從新人走過來的。”

  “她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任佳佳說道。

  那也突然嚴肅起來，“任何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如果你百分之百確認，你現在走的路無法讓你接受，也不能為你帶來希望，那你可以現在換一條路。特別是你找到了你真正喜歡的那條路，你就不要猶豫了，越早脫身越好。人的一輩子很長，不要只看眼前，鼠目寸光才是對自己最大的耽誤。”

  任佳佳漸漸展開了笑容：“我明白了，先去試，在你義無反顧、拼盡全力的情況下，還是無法走下去，也許跳出來，會發現新的天地。”

  那也點了點頭。

  “對了，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你也跳過槽嗎？”任佳佳笑著問道，剛剛的憂愁儼然已經煙消雲散了。

  那也聳了聳肩，“當然了！你可以猜一猜，我原來在哪裡上班？”

  任佳佳饒有興趣地靠在沙發上，猜到：“我猜，肯定和現在八竿子打不著的，嗯，話劇演員？”

  “話劇演員？”那也笑著搖搖頭，“我哪裡像話劇演員了？要都是我這樣，估計沒人買票了。”

  “那、難道是記者？”

  “記者？”那也問道。

  “也不是嗎？”

  那也搖了搖頭，“不是，我之前是在超市裡幫忙搬貨的。”

  “啊？”任佳佳感覺捂住了自己的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太大了，吵到了一旁複習的同學。

  “你這、這跨度也太大了吧！”

  “還好吧。只是兩份工作的差別大。”那也說道。

  “所以你要來上胡教授的課，來補充自己的知識，是嗎？”

  那也點了點頭，但也有些羞愧，明明是查漏補缺才來的，她還三天兩頭曠課，甚至考試也拜託老師放水。

  “所以，你的漫長人生，已經找到了對的那條路了，是嗎？”

  那也看著眼前的女孩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是的，她找到了，只是這條路能走多遠，她也不知道。但既然已經踏上來了，就像任佳佳所說的，就只能義無反顧、拼盡全力了。

  她又笑著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我找到了。”

  那也看了看時間，收拾起電腦，和任佳佳一起走向了教學樓，等著胡教授來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