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二十七)
那個炎熱的夏天,那也跟著爸爸搭火車來到了萊東市,這裡就是那也將要學習四年的地方。那也捏著萊東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站在校門外,沒錯,和通知書上的圖片一模一樣。爸爸將行李搬去宿舍以後,丟給那也兩千塊錢,就匆匆忙忙回去工作了。那也默默地把東西整理好,根據入學指南一步步完成手續。室友們還沒有來,那也一個人坐在寢室裡,有些茫然。在萊東,她誰都不認識,也不知道大學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
敲門聲響起,一個女生探頭進來,發現只有那也一個人,便笑著走了進來。那也空歡喜一場,來的並不是她期待已久的新室友,而是高年級的學姐,來推銷交通卡和電話卡。那也沒仔細聽,隨便應和兩句,學姐見沒什麼希望了,笑了笑,轉身去敲隔壁那扇門。
那也也就是這時候認識了沈心言,她那時正在宿舍裡,她的媽媽正在幫她整理床鋪,她的爸爸站在客廳裡這看看那看看,嘴裡叨叨著等下要去超市添置點什麼。那也靠著宿舍的門,看向對面,一個身穿藍色長裙、白色涼鞋的長髮女孩走了出來,和中年男人說了兩句,轉身的時候朝那也笑了笑,那也只好點點頭,然後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現在回想起來,沈心言應該算是她在萊東大學認識的第一個人。那也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個文靜柔弱的小女孩兒。沒想到大學時連站起來回答問題都會臉紅的女孩,現在已經能氣定神閒地站在講臺上主持會議了。時間和閱歷,是最能雕琢人的。
接下來的兩天,同學們陸陸續續從天南地北趕了過來,寢室一下子熱鬧了起來,那也漸漸沒有了第一天孤單的感覺。她開始規劃起了自己的大學生活,首先,成績要保持中上游,至少考試要及格。其次,要多去嘗試新鮮事物。秉持著這兩個原則,那也過得相當開心。當然,這裡面也包含了和錢比利的交往。
錢比利和那也不是同班同學,卻是一個系的,很多課都一起上。認識錢比利的那天,那也正興致勃勃地和可可聊著八卦,完全沒有在聽老師的講課,直到收到了老師的眼神兒,那也才閉上了嘴。不過,既然不讓她講,至少讓她吃吧,她從包裡掏出一小袋洗好的聖女果.。她拿出一顆遞給可可,可可搖了搖頭,那也就塞進了自己的嘴裡。吃到第三顆還是第四顆的時候,那也咬下去的瞬間感覺不太對,好像少了點什麼,當她抬頭的時候傻了眼,坐在前面的男生,白色衛衣上星星點點的正是聖女果濺出的水漬,格外得顯眼。那也屏住了唿吸,抓住了可可的手,可可也注意到了,她也有些慌亂。只見前排的男生伸手摸摸了後脖頸,然後慢慢回過頭來,看了看怔在原地的那也。那也小聲地道歉著,男生咕咕噥噥說了些話後轉過了頭,繼續聽課。那也的目光卻留在了那一頭自然捲的短髮上。
這就是那也和錢比利第一次說話時的情形。很快,那也和錢比利就開始正式交往了,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吃飯泡圖書館,一起曬著月光逛操場。錢比利的成績一直是前幾,他乖學生的表象下,有著自己的小古怪,偶爾也願意冒險做一些奮不顧身的事,這些都深深吸引著那也。那也原本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她甚至可以預想到未來的人生,和錢比利一起的人生。
大二下學期是那也的噩夢,也是她人生的轉折點,打擊一重接著一重朝她襲來,以至於她寧願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先是父親的意外離世,原本和父親一起打拼的曹叔叔,拿著工廠的財務報表來汙衊父親生前在財務上造假。那也失去了精神支柱,也失去了經濟來源。加上她一貫對成績的不在乎,導致與獎學金也無緣了。當所有的事情接踵而至的時候,那也有些退縮了。她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質疑自己的判斷,質疑眼下的一切。
當那也處理好父親的後事,回到學校以後,她開始有意識地孤立周圍的人,包括錢比利。錢比利體諒那也的狀況,只好由著她來。那也躲得了錢比利,躲不了同宿舍的可可。可可一邊開導那也,一邊勸說著錢比利。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可可變成了那也最為依賴的人。
那也漸漸走出了悲傷,卻沒有想到,當她鼓起勇氣去找錢比利的時候,錢比利驚慌失措地塞給了她一個黑色健身包。那也掂了掂,裡面有不少東西,健身包的兩個拉鍊被一把小鎖鎖在了一起。那也剛想問這裡面是什麼,錢比利就讓她再三保證,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不會開啟健身包,錢比利讓她把包藏在宿舍,還要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藏起來。
錢比利的驚慌失措是那也沒見過的,他的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瞳孔不停地收縮著。錢比利沒有再解釋了,那也對那些日子的冷淡抱有歉疚,也就沒再問下去了。她趁著寢室沒人的時候,把黑色健身包放進了自己的行李箱,然後塞到了櫃子的最下端。
那也和錢比利的關係緩和了不少,但她總是覺得還有那麼一層隔閡,阻擋在兩人中間。錢比利總是拿期末考試來搪塞那也,那也知道,錢比利的成績,根本不需要為期末考試煩憂。但她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兩人的關係回到以前。她試著和錢比利開誠佈公地聊聊兩人的關係,但總是被錢比利插科打諢混過去。
那也感到很無力。打破這種狀態的,是錢比利室友小刀無意間的一句話。那也找小刀也是為了錢比利,但也是從小刀口中,那也才得知,錢比利已經有了自己對未來的規劃。那也有些慌張,也有些心寒。以前兩人總喜歡在一起聊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關於未來的幻想。但轉眼就要大三了,錢比利卻切切實實地做出了自己的規劃,他要考北江大學的研究生,並且已經開始了學習規劃。那也慌張,因為錢比利沒有告訴她,他是要丟下她嗎?畢竟北江市那麼遠。那也心寒,也是因為錢比利沒有告訴她,她害怕,他的規劃裡沒有她。
必須談談了,那也在晚自習後喊住了錢比利,他們在操場上走著,就像以前一樣,只不過,錢比利沒有主動來拉那也的手。錢比利的步伐有些快,那也的目光只能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側臉。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呢?那也總覺得奇怪,但又找不到原因。當她準備張口,詢問錢比利計劃考研的事時,一聲巨響劃破天空。
不遠處,教學樓三號樓著了火。
操場上那些學生紛紛躁動起來,他們有的尖叫,有的逃跑,有的鼓起勇氣奔向教學樓。
太近了,三號樓離操場五十米都不到,那也感到跳躍著的火光照在自己的臉上,不停地閃爍著。她側過頭看向錢比利,他的臉上也是一樣,特別是他的眼裡,有一團火在燃燒。那也伸出手,拽了拽錢比利,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教學樓。那也看見他突然溼了眼眶,但卻努力忍著,他攥緊了拳頭,不停地嚥著口水。然後緩緩轉過身,掙脫了那也的手,離開了操場。
熊熊火光之下,那也突然醒悟了,她和錢比利之間已經結束了。
教學樓大火幾乎讓全校學生失了眠,那也也是,不過她在乎的倒不是教學樓,而是她有去無回的感情。寢室裡的人都在侃侃而談這場大火,只有可可時不時會來看看那也的情況。也好,可可覺得,結束了也好,省得兩個人都累。
火災的第二天,那也站在教學樓二號樓的走廊上,看著對面燒得黢黑的樓層。三樓、四樓、五樓,那也甚至可以看見火舌一路上爬的路線,還好撲滅的及時,加上事發時晚自習已經結束了,沒有人員傷亡。那也還記得,那時她和可可說了一句非常矯情的話,以至於後來可可總是拿那句話取笑她。她說,那場大火燒死了她的愛情。
命運不僅燒死了那也的愛情,也沒有放過她本人。那也在課上被帶去了辦公室,被一群不認識的人問東問西。然後他們拿出了那個熟悉的健身包,放在了那也面前。那也花了好久才弄清楚,眼前的人認為她是教學樓失火的始作俑者,畢竟起火點正是那晚那也他們班自習的教室。而這個黑色健身包裡,裝著的就是將她定罪的證據。健身包裡的玻璃瓶內檢測出和現場助燃劑相同的成分。那也慌了神兒,她將一切告訴警察,告訴老師,這個健身包只是別人寄放在這裡的。
後來的事,也就是錢比利矢口否認健身包是他給那也的,老師們作證那也家裡遇到不測,打擊很大,同學們作證,那也失戀,情緒也不穩定。總之,那也百口莫辯,但警方也缺乏關鍵證據,特別是失火的前後,都有人證明她人在操場,最終還是無法將其定罪。事情僵持在這裡,但那也明顯感到了周圍人眼光的異樣。
可可找人打聽得知,告發那也的人,是沈心言。那也感到很鬱悶,她買了啤酒,坐在學校對面的人工湖旁,一個人喝著。她和沈心言接觸不多,想不通為什麼沈心言要告發她,想不通為什麼錢比利要矢口否認,想不通為什麼沈心言知道那也的櫃子裡藏有那個黑色的健身包。那罐啤酒喝完的時候,那也已經想通了。她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人不人鬼不鬼的,然後回頭看了看學校的大門,就像是她第一次來報到時一樣,就像錄取通知書上的圖片一樣。那也扔掉了啤酒罐,回到了教室,寫了一封長長的郵件,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寫清楚,發給了老師和同學,然後辦理了退學手續。她對這個學校,已經沒有任何興趣了。
可可幾乎是哭著喊著阻攔她,但是也只能放手讓她離開,她心裡清楚,那也在這裡已經待不下去了。與其每天承受著異樣的眼光,不如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就像那也說的,這一次的離開,是為了自己好。那也回到了安城,家裡卻已經空無一人了。從此以後,都只有她一個人了,不會再有人歡迎她回家,從此都冷暖自知了。
可可告訴她,有些人相信她與縱火案無關,可可告訴她,學校翻新的教學樓裝修有多難看,可可也告訴她,錢比利和沈心言在一起了。
那也從回憶裡抽身出來,她揉了揉臉,已經午夜了。她走到窗前,看著車來車往。那段她沒有心思關注的時期,錢比利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品學兼優的他突然就人間蒸發了呢?再次聽到他的訊息,聽到他的名字,那也還是有一陣心悸,但她已經感受不到痛苦了,她的痛,都在大二下學期經歷完了。
那也有些鬱悶,她始終狠不下心放手不管,特別是當她看見那張照片時。看樣子命運還是公平的,在折磨那也的同時,也沒有放過錢比利,還有沈心言。
那也回到了電腦前,繼續翻看了材料。錢比利沒有去北江大學念研究生,他從萊東大學畢業後,就找了份普通的工作。那也看到了他大學的成績,最後兩學年的績點確實很低了,看樣子,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學習上了。
後面的資料還有很多頁,沈心言很用心地整理了這些,那也拖動著滑鼠,快速瀏覽了一遍,最終停在了其中一頁上。這是錢比利去看心理醫生的記錄。
那也靠在了椅背上,有些難以接受。錢比利,一個心理學畢業的人,去看了心理醫生。記錄上顯示,錢比利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從他工作半年後開始,一直到他失蹤的兩個月前。材料裡只記錄了時間,並沒有記錄錢比利的精神狀況。
難道,在那場大火之前,錢比利表現出的異樣就是這一切的徵兆?他到底經歷了什麼?又躲去了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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