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二十八)
那也有些暈乎乎的,她抬起頭,看見前面的艾凌給了她一個肯定的眼神,她瞬間安心了不少。這次犯了錯誤,她和艾凌不得不來到這裡接受懲罰。她們站在生鏽的大鐵門前,後面是兩排陌生人,穿著統一的制服,筆直地站著。
鐵門慢慢拉開,發出了陳舊而刺耳的聲音,那也甚至可以聞到鐵鏽的味道。一位六十出頭的老婦人帶著兩個年輕女人走了出來。艾凌輕聲喊了一句“媽”,老婦人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帶著她們往裡走。鐵門在身後合上了,那也回頭看著鐵門,上面的鏽漬好像會流動,沒錯,在流動,像牛奶一樣順滑地流動。
“喂。”艾凌的聲音響起,那也在她臉上看到了些許不悅,才發現自己落了隊,她小跑著趕上去,乖乖地跟在艾凌的身後。
老婦人帶著她們走進了一間房間,房間右面的牆上掛了兩排雙肩揹包,都是那種戶外運動的揹包。她從門後拿出了兩個揹包遞給她們,“你們的東西檢查過可以帶進去,但是你們的包要留下來。”
艾凌點了點頭,率先開啟了自己的雙肩包接受檢查,沒有問題後把東西一件一件放入老婦人給的包中。那也也立馬照做。
揹包檢查後,老婦人帶著兩人從房間裡的另一扇門走了出去,門外是另一間房間。在這裡,老婦人給兩人準備了衣服和鞋套,並委婉地告訴兩人如果能找到護指,最好也戴上。那也換好了衣服和鞋套,然後從沙發的縫隙中翻出了兩個護指,她看見護指中有帶著泡沫的透明液體,她立刻擦乾淨,又找了兩個遞給艾凌。
“他們,他們有可能會咬掉我們的手指。”那也一邊說著,一邊把護指戴在右手的食指和左手的中指上。
艾凌點了點頭,也戴上了護指。她走到一扇小鐵門前,站在那裡,深唿吸。然後回頭看了眼那也,推開了小鐵門。鐵門內是一個院子,像是很早以前的老房子。艾凌慢慢往前走,眼神不時瞥向左邊走廊上的那幾個病人。院子裡也有兩個病人,就在兩人的前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凌和那也的身上。
那也有些發憷,她伸手想要去扯艾凌的衣服。
“沒用的。”
那也嚇了一跳,剛剛的小鐵門背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長衫、披頭散髮的老太太,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後,“沒用的。根本分不清楚誰是醫生,誰是病人。”老太太唸唸有詞。
那也衝向了艾凌的身後,都到這種地步了,她怎麼能還如此地淡定。這裡可是精神病院啊!那也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還有走廊上的病人,他們都是身著藍色條紋服。難道說,那個黑衫老太太是醫生?
那也剛想開口,就聽見艾凌說,“你站在我後面,我對付前面的,你負責後面的。放心,沒事,我們會出去的。”
那也有些心虛,她覺得自己沒有那個能力啊,她連和這些病人對視的勇氣都沒有。艾凌還在小步地往前挪著,那也只好跟在後面,仔細觀察周圍的變化。周邊的氛圍越來越凝重,原本站在走廊上看著她們的病人也已經蠢蠢欲動起來,那也想要抓住什麼保護自己,手邊卻什麼都沒有。有人在二樓看,那也的直覺告訴她,危險隨時可能會發生,就在這時,一聲巨響,所有人朝著她們蜂擁而上。
那也醒了,伸手關掉了鬧鐘。
沒有精神病院,沒有生鏽的鐵門,沒有艾凌,只是一場夢。
那也揉了揉自己的臉,然後掙扎著爬起了床。她晃晃悠悠洗漱完,發現可可已經去上班了。她隨便吃了點早飯,收拾好東西,就去秘密基地了。
那也開始懷疑是不是除了她,所有人都住在這裡,她一路打著招唿,來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和羅也在位置上衝她揮了揮手,老高的位置還空著,他還沒有回來嗎?穆老不在,可能是去買菜去了。敏泰也老老實實坐在電腦前研究著什麼,還有艾凌,戴著眼鏡,聚精會神地看著資料。
對了,報告。那也突然想起來,艾凌給她佈置的作業還沒有完成,她立刻開啟電腦開始奮筆疾書。當她一鼓作氣寫完的時候,突然感覺不太對勁。她抬起頭,看了看斜對面的艾凌,她還是半個小時之前那個姿勢,是發生了什麼嗎?
那也把報告列印了出來,拿著燕尾夾在左上方端端正正地夾好,然後朝艾凌走了過去。
“早啊!”那也傻呵呵地笑著,笑總歸是沒錯的,尤其是在沒搞清楚狀況的時候。
“早。”艾凌抬頭看了她一眼。
“我來交作業。”那也雙手端著報告,畢恭畢敬地遞交給艾凌。
艾凌伸手接了過去,隨手翻了兩頁,放在了一邊,“等我有時間會看的。”艾凌的聲音有些無力。
“那,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學校那邊沒有留作業嗎?”
“有,但是我都能處理的。對了,胡教授讓我去他的專案組打下手。”
“挺好的。不過還是要以我們這的工作為主。”
“我知道。那個,能不能再給我一份卷宗啊!這一份我已經看完了。”那也小心翼翼地問道。
艾凌看著她的臉,想了想,說道:“我會讓敏泰去準備的,你今天下班前去找敏泰要吧。”
“好。”那也鬆了口氣,“對了,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有。別來煩我。”
那也有些語塞,明明昨天晚上還是並肩作戰的隊友,雖然是在夢裡,現在已經開始嫌她煩了。沒有最好,沒有她也樂得清閒。但那也嘴上不敢這麼說,“好,有事情你叫我。”說完,優哉遊哉地回去了。
既然艾凌沒什麼吩咐她做的,那她還是看看沈心言給她的資料吧。畢竟這裡面還有太多那也搞不清楚的事情,甚至,可能會關係到她自己的事情。
那也回到電腦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約錢比利的心理醫生見面。對方一聽那也的來意,立刻答應了下來。
那也看了眼艾凌,她還在伏案工作,於是從頭開始看沈心言整理的資料。錢比利,男,27歲,臨江市人。家中還有父母和姐姐,姐姐錢玲玲比他大五歲。那也想起來,她見過錢比利家人的照片,一家人都是中等偏瘦的身材,姐姐的笑容很親和。錢比利自萊東大學心理系畢業後,留在了萊東,在一家外貿公司找了份工作。那也覺得有些奇怪,錢比利唸書的時候極其認真,至少在她唸書的那兩年,錢比利每次都能拿到獎學金。他是真的對心理學感興趣,特別是理論方面,經常看一些高深的論文。這樣的錢比利,怎麼會去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呢?在上班的兩年後突然就失蹤了呢?
錢比利進了外貿公司以後,一直在銷售崗位上工作,那也看著他工作簡歷的介紹,在上班的兩年裡,他還被升職了兩次。難道那也一直看錯了錢比利?其實沉穩的外表下,隱藏著他的銷售天賦?那也覺得怎麼也說不過去。
接下來就是警方的調查簡介了,錢比利是在初秋的一個夜晚失蹤的,沒有任何前兆,沒有留下任何資訊。警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在那個下午,從銀行取走了十萬塊現金。
警方調出了所有的監控,他正常打卡下班,回到了家裡,脫下了正裝,換了身運動服,拎著黑色健身包離開了。
黑色健身包,又是黑色健身包。那也有些頭疼。
然後消失在道路盡頭。他的手機丟在了客廳的茶几上,家裡乾淨地如同他從未回來過一樣。直到沈心言下班回家,發現不對勁,才報了警。
那也注意到,資料裡稱沈心言是錢比利的未婚妻。她淡淡地笑了笑,繼續看下去。
警方查遍了錢比利的聊天記錄,上網記錄,通話記錄,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但偏偏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人消失不見了。錢比利的父母和姐姐第二天就趕到了萊東,但對此,他們也一無所知。後來,在沈心言的一再要求下,警方也排查了錢比利的父母和姐姐,但還是一無所獲。
錢比利就像是人間蒸發了,是死是活不知道,在不在萊安也不知道。沈心言發了一遍又一遍的尋人啟事,先是在萊東市,然後是臨江市,都沒有找到他。那也突然明白了沈心言昨天的話,哪怕尋找的結果是確認了他的死亡,至少讓沈心言斷了念頭。
不過說也奇怪,兩年前的那個夜晚,究竟是什麼讓錢比利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呢?他的工作穩定,有領導的肯定和提攜,家庭美滿,如果不出意外,他和沈心言也應該結婚領證了。這樣的人生,在外人看來一帆風順,可偏偏他就失蹤了。消失地無影無蹤。
那也看到資料中記載,在今年的時候,警方又開始調查這個案子,這一次,他們把調查的方向從失蹤轉變為遇害,調查了錢比利周圍的人際關係,包括錢比利和沈心言兩家的家庭關係,都沒有什麼發現。
就是這麼奇怪,人沒了,難道是被外星人抓去了嗎?就算是外星人,至少還會出現個宇宙飛船什麼的吧!而且外星人要錢幹什麼?
那也的思緒又跑偏了。
她起身泡了杯茶,舒展了下筋骨,然後蹓躂到艾凌的面前,若無其事地問道:“艾凌,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艾凌抬起頭,“說。”
“如果一個人毫無徵兆地失蹤了兩年,會是什麼原因呢?”
艾凌眯起了眼睛,冷冷地說道:“死了。”
“呃。”那也沒想到她回答地這麼直白,只好尷尬地喝了口茶。“那,警方沒有找到屍體,或者潛在的嫌疑犯呢?”
“那就是他想躲起來,誰都不見,你就當他死了吧。”
“呃。”那也又喝了一口茶,“不行,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他家裡人一定要找到他呢?這種情況下,我們要從哪裡入手?”
“你剛剛提過警方,既然警方都無能為力,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呢?你掌握的資料能有他們多嗎?你的辦案經驗能有他們豐富嗎?”
“沒有。”那也有些洩氣。“哦,對了,他失蹤前取了十萬塊。這可以看出什麼嗎?”
“看得出來啊,有的銀行一天取款的限額是十萬?”艾凌一本正經地說道。
“不是,他取了錢,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是自己有計劃地消失的?”
“不能證明任何事。首先,你瞭解這個人嗎?特別是他失蹤前的周圍有沒有什麼大事發生,會對他的情緒產生影響的事。”
那也搖了搖頭。
“那不就是了。他的家人和朋友,警方肯定都查過了。沒什麼好繼續跟的了,也許有一天他想開了,也就回來了。也許有一天,他的屍體就被人發現了。”
“哎。”那也嘆了口氣,看著杯子裡的茶葉一根根沉了下去,就像是她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我知道了,謝謝。你繼續忙吧。”那也端著杯子轉身離開。
“有時候。”艾凌突然開口,那也回過頭來。
“有時候什麼?”
“有時候,誘因並不是眼下發生的事,可能是長期鬱積在心裡,只是剛剛好突然爆發了而已。你以為的偶發事件,其實早已註定是必然事件了。你我不知道,但失蹤的那個人自己心裡清楚。”
那也站在了原地,“你是說,既然警方查詢的方向沒有結果,就應該再往前深挖?把時間線往前推,找其他的可能性?”
艾凌搖了搖頭,“我是說,讓你少管閒事。”
那也心裡發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只是打個比方,假如遇到這種情況要怎麼處理,沒有要管閒事。”
“你說是就是吧。”艾凌說完繼續伏案工作,不再搭理那也了。
那也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看著艾凌單薄的肩膀,如果真的遇到夢中“精神病院”的危急狀況,靠她?應該還是不行的吧。
那也搖著頭,端著茶杯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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