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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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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風,總是能帶來清爽。這樣的日子,怎麼能不出門走走呢?

  今天是週六,很多人還在被窩裡補眠的時候,那也就已經出門了。她買了張去萊東的火車票,趕往那個熟悉的城市。

  萊東火車站已經大不相同了,看樣子是重新修了一下,原本泛黃泛舊的牆壁已經刷的雪白,站臺也多了好幾個,那也還依稀記得舊火車站的樣貌,真是完全不一樣了。

  那也照著手機裡的地址,找到了錢比利去的那家心理諮詢室,前臺確認過後,帶著她走進了一間辦公室。

  “李醫生,那女士來了。”

  李醫生抬起頭,笑著站了起來,“你來啦。我估摸著你也差不多要到了。”他五十歲上下,臉上的褶皺已經很深了,皮膚也黝黑的,身上還穿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看樣子平時沒少參加戶外活動。

  那也走上前,伸出手,“李醫生,還麻煩你週末出來。”

  李醫生笑著擺擺手,“坐吧,我給你倒杯水。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也很意外,小錢失蹤兩年了,是有兩年了吧?”

  “快兩年了。”

  “嗯。時間過得真快,都快兩年了。我啊,有的時候還會想起他,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就失蹤了。來,喝茶。”

  “謝謝。”

  “最開始的時候,還有人來問,家裡人,警察,還有他那個未婚妻,一趟又一趟地來,都是那些問題,一遍又一遍地問。不過,我也理解。後來,漸漸就沒有人來問了。要不是你打電話過來,我還以為他們家裡已經放棄找人了呢。”

  那也淡淡地笑著,“李醫生,怕是我今天也要問你很多你回答過的問題了。”

  “無妨。不過,過去太久了,我怕自己記不清了。對了,小錢的家人還在找他嗎?”

  “對。”

  “你也在找他?”

  “是。他的未婚妻,委託我幫忙找找他。”

  李醫生點了點頭,“哎,多好的年輕人啊,就這麼失蹤了。”

  “李醫生,錢比利到底是來諮詢什麼的啊?”

  “哎。”李醫生嘆了氣,看著那也慢慢地說道:“他唯一的問題,就是太較真兒。那也,我就直接喊你名字了,你之前沒注意過嗎?在學校的時候?”

  “李醫生,你知道我和錢比利是同學嗎?你怎麼知道的?”那也有些驚訝。

  “他的焦慮,從大學的時候就開始了。但你沒有發現,是嗎?他太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波動了。關於你的事,他也沒少說,你的離開,對他打擊很大。”

  “我的離開?”那也無奈地搖了搖頭,根本不是這樣,但她也懶得和李醫生解釋了,“你說,他上學時就開始焦慮了?”那也想起了後來的錢比利,他總是迴避的目光,總是想逃離的樣子,那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不一樣了嗎?那也一直以為,那是他想要分手的前兆。

  李醫生點了點頭,“那段時間,不僅你經歷了很多打擊,他也沒多好。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我想想,三年後?當時他來的時候,我還有些生氣呢。明明自己就是學心理學的,為什麼沒有早點找人傾訴呢?拖、拖、拖,越拖心裡的結越難解。”

  “錢比利都告訴你了?”

  “算是吧。不過,讓他說出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還好,總算知道得差不多了。”

  “包括教學樓失火的事?”那也的聲音在顫抖。

  “包括教學樓失火的事。他覺得,如果當時勇敢一點,你也不會離開學校了,不會離開他了。”

  “那他告訴你,他把縱火的罪名嫁禍給我了嗎?他親手,把裝著證據的包交給了我,讓我幫他藏好。這些,錢比利也告訴你了嗎?”那也情緒有些激動,每當提起這件事,那種被深愛的人背叛的淒涼和苦楚,就會影響她的理智與情緒。

  “他說了。可是,縱火案發生的時候,你和他是在一起的,不是嗎?”

  “我知道不是他放的火,這點我還是相信他的,我生氣的是,他嫁禍給我,讓我背鍋,等到我被警察當成嫌疑人的時候,他否認給過我包。你還不明白嗎?我氣的,是我被人推進坑底的時候,才發現,推我的那個人,是錢比利。”

  “哎。這也是他的心病之一啊。錢比利的情況比較複雜,他原本的家庭,他父母和姐姐,對他抱有很大的期望。進入大學後,他也沒有倦怠,一直很努力地學習,這你應該也是知道的。然後,就是遇見你。小錢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趣的人,他也害怕這會讓你感到無聊,所以,他總是小心翼翼的。”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也不想再聽李醫生去描述他所知道的那段情感經歷了。

  “是大二下學期吧,我記得是。當時你受到了接二連三的打擊,心情很不好。小錢說他很理解,卻也很自責,自責自己無能為力。還好,當時你有個室友陪在身邊,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幫助你。他也願意等,等你從悲傷中走出來。哎,偏偏這時候,他也遇到了不順。他現在的未婚妻沈心言你認識吧?聽說也是你的同學。”

  “認識。”

  “嗯。有一天晚上,小錢從圖書館離開,從小路回宿舍的時候,遇到了一群混混在欺負一個女孩兒,那女孩就是沈心言。他們意圖不軌,錢比利想都沒想就衝了上去。結果,哎。對方四五個人,直接把他摁倒了。他們根本不是學生,是附近的小混混們跑進了學校裡。本來也就可能只是挨頓打的事,錢比利叫嚷著要報警,對方一聽,也就沒有手下留情。他們扒了錢比利和沈心言的衣服,拍了照,然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李醫生停頓了下,他看見那也眉頭緊鎖,唿吸也開始加重了。

  “從此,他和沈心言就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那也突然開口問道:“那群小混混放的火?然後拿著照片威脅他們把證據藏在我這?”

  “你慢慢聽我說。錢比利很驚慌,你知道他那個人的,他總是憂心忡忡的。那段時間,更是提心吊膽地活著。他每天都在查學校的論壇,各種社交軟體,想知道那群小混混有沒有把照片發出去。”

  “所以,那段時間,他的心神不寧都是因為這個?”

  “對。”

  “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

  “一方面,當時你已經夠痛苦的了,他不想再給你增添負擔。另一方面,他知道你的,你肯定會讓他報警處理。但這還牽扯到了沈心言,他不能不顧及沈心言。”

  那也點了點頭,錢比利說得沒錯,如果她知道了,一定會讓他報警處理的。

  “那這兩個人就這麼乾等著?什麼也不做?”

  “是啊。不過現在想想,當時他們也還只是學生啊。又被拍了那樣的照片,哎。就像你說的,錢比利一直都是心神不寧的。”

  “那教學樓失火的事情呢?”

  “小錢說,沈心言在路上被那群小混混們攔下了,他們給了她那個黑色的健身包,讓她找地方好好藏起來。當然,是拿照片威脅她的。宿舍就那麼點大,她只好找錢比利,商量著要藏在哪裡。是沈心言建議藏在你那裡的,你是錢比利的女朋友,應該不會問太多。如果你藏在宿舍裡,也就是沈心言的隔壁,出了什麼事,她還可以立刻處理。錢比利有些猶豫,他不太願意,包裡面是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那時候你和他還有些隔閡。沈心言急得哭了起來,錢比利沒辦法,只好收下健身包,再想辦法。結果,你就出現了。”

  “我去找他談和,結果他就把健身包塞給我了。”

  “差不多是這樣。他覺得沈心言說得沒錯,只有你,他和沈心言都可以接觸得到。如果發生了什麼,也方便處理。”

  “真的發生了的時候,也沒見他們誰站出來處理了。”那也嘲諷地說道。

  “誰說不是呢?”李醫生只好笑著應承著,“後來教學樓失火了,特別是被認定為人為縱火之後,小錢開始慌了。他想要找你拿回健身包,那時候你已經不理他了。”

  “我們分手了。”那也糾正道。

  “對,你們分手了。他想和你坦白一切的,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只好找沈心言,讓她趁你不在,偷偷拿回那個健身包。結果,沈心言告發了你。”

  那也靠在椅背上,輕輕地笑了起來。

  “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沒錯,警方找到了那也,在上課的時候,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帶走了。她雲裡霧裡地回答完問題,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縱火案的嫌疑人。那也決定把這件事和盤托出,但沒想到,錢比利矢口否認健身包是他交給那也的。好在警方最後進行了深入的調查,認為證據不足,放了她。即便是聽到李醫生說出了故事的來龍去脈,她還是無法原諒錢比利。錢比利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拋棄了她,那種背叛,是她忘不了的。

  見那也沒有說話,李醫生問道:“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肯為你作證嗎?”

  “因為照片?”

  “不是。小錢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後果了,他要把這一切都告訴警方,哪怕最後讓他名譽掃地也在所不惜。是沈心言,她以自殺相威脅,她說,如果照片流出去了,她還不如死了算了。當錢比利說出真相的時候,就是她跳湖自殺的時候。”

  那也面無表情地看著李醫生,她突然有些倦了,不想再聽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但李醫生還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人命關天,錢比利勸說不了沈心言,只能,只能犧牲你了。他想著,無論最後結果如何,他都會在你身邊,不離不棄。”

  那也沒忍住,笑了出來,“真是感天動地啊。”

  “結果你退學了。”

  “嗯。”

  “退學之前,把你知道的那些,發給了同學和老師。”

  “對。”

  “你走了以後,小錢受了很大的打擊。他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你了,還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你的話,相信你是被誣陷的。”

  “應該的。”

  “相信你的同時,也就是懷疑錢比利的開始。沈心言也沒有逃掉,她告發你的事情被扒了出來,加上你室友們的團結協作,錢比利和沈心言開始被孤立了。最後兩學年,他們過得很不好,錢比利也無心考研了,只想早點離開學校。後來,他們在一起了。我問過錢比利,他說,被孤立得久了,就會知道,不過都是被外界拋棄的孤魂野鬼罷了,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至少兩個人還可以互相傾訴。”

  李醫生見那也的杯子空了,又給她添了點茶,“後來,混完了大學四年。在沈心言父親的安排下,錢比利進了她父親的公司。做的工作嘛,和心理學沒啥關係。沈心言的父親很委婉地告訴他,家裡的公司以後是需要人來接手的,沈心言不願意就算了,讓她去做自己喜歡的工作,所以,只能‘委屈’錢比利了,讓他去上班。”

  那也點了點頭,怪不得,他會去做一份銷售的工作。

  “從此,小錢就過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但他並不開心,總是愁眉苦臉的。沈心言的父親在外還維護著他,但私底下沒少貶損他。說沈心言看走眼了,他這個樣子,就是把公司交給他,他也沒那個能力經營下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都是些不入耳的話。錢比利的父母也沒少給他壓力,在他們眼中,兒子大學畢業了,有了工作,也有了女朋友,順理成章也就應該結婚了。但沈心言的父親總是推脫孩子還小,還想再留幾年。錢比利倒是鬆了口氣,但他的父母急啊。這裡面,又產生了很多矛盾。對了,小刀你認識吧?”

  “哎?認識。錢比利的室友。”

  “對。小刀是我同事。他聚餐時看出了錢比利不對勁,就介紹他來我這看看。一開始告訴我,他有個同學,看起來挺鬱悶的,以為是工作不順心,讓我給看看。後來接觸下來,才發現,小錢藏在心裡的事還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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